陈婉儿把书稿拢齐的时候，桌面上摊了满满一桌子信纸。信纸的规格不一样——最上头那几张是秘鲁商站自制的粗纸，颜色发黄，边角裁得不齐，拿手一摸能摸出草浆的糙纹；中间那几张是马六甲买的上等竹纸，颜色浅黄，裁得方方正正，拿手弹一下哗哗响；最底下那几张是广州港市面上买的花笺纸，粉红淡绿都有，拿手指头在纸面上蹭两下能蹭下来细细的纸毛。每一张信纸上头都是林远的字——有的是拿毛笔写的，笔画粗而钝；有的是拿炭笔写的，笔画细而匀；还有几张拿的是码头货棚里搁久了的秃笔，笔画糊成一团一团的，得拿手指头点着纸面才能认出来。
她把信纸按港口分成十二摞，一摞一摞拿镇纸压住了。广州港那摞最厚，压了约莫三十来张——最早那几张还是林远头一回从秘鲁回来那年写的，纸面上除了字还拿炭笔勾了几道码头边沿的轮廓，旁边注着“黄埔锚地泊位线”；马六甲那摞搁在中间，数量不多但每张都写得长，最长那张拿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整面纸，说王福的船厂新添了两个船台、码头上新开了两家饭铺、有一家的椰浆饭好吃得让林远写了半页纸；好望角那摞最薄，统共才四五张，每一张都短得跟便条似的，最离谱的一张上头就写了一行字——“到了。风大。明早走。老小子的玉米别针给了三枚。”陈婉儿把这张搁在手心里看了两遍，笑了一声，拿笔在页脚注了一行小字：“这封不算信。算便条。但里头有玉米别针。留着。”
她把这十二摞信按顺序排好了——广州、马六甲、卡利卡特、好望角、秘鲁、智利、南大陆——从东到西排了一圈，排完了发现缺了几个港口。她站起来从书柜底下抽出一个旧木匣子，匣盖上拿炭笔写着“旧信底稿”——那里头装的是林远出海头几年寄回来的信，有些是原件有些是她当年抄的底稿，纸都发脆了，翻的时候得拿竹签子挑着翻。她把匣子里的信按港口分到各摞底下压好了，重新数了一遍——广州那摞变成了四十来张，好望角那摞添了三张，秘鲁那摞添了七八张。她把所有信纸拢齐了搁在桌角，站起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林澜！你那港口速写画完了没有？”
林澜从厢房里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卷画纸，拿麻绳扎着，往桌上一搁摊开来——十二幅港口速写，每一幅画一个港口，画的都是码头边沿的轮廓。广州港那幅画了黄埔锚地密密麻麻的桅杆，马六甲那幅画了王福船厂的船台和码头上蹲着吃饭的工人，好望角那幅画了站务屋顶上那面葡萄牙旗和旗杆底下蹲着削木棍的老熟人——林澜画到旗杆底下那个人的时候拿炭笔勾了个侧影，蹲姿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胳膊肘搁在膝盖上、手里攥着根木棍的架势画得像得很。陈婉儿把十二幅速写挨个看了一遍，拿手指头在好望角那幅蹲着的人影上点了一下：“这个人画得好。一看就是老小子。”
“林海说他蹲码头削木棍的样子最好认——两条腿岔开，手肘搁膝盖上，削两下抬一下头。”林澜蹲在桌边把速写按港口顺序排好了，“娘，这十二幅搁书里怎么排？”
“一章一幅。搁在每章开头——读完信翻过来就是速写，看着信上的字再看画里的码头，脑子里头就有画面了。”陈婉儿把速写跟信摞对好了，翻开第一页序言的草稿拿笔添了一行字——“每封信都从一个港口出发，带着那个港口的气味、声音和风向。我把它们按港口分类，是想让读信的人知道——海上的路，是由一个一个港口连起来的。”写完了把笔搁下来，站起来把整摞书稿拢齐了拿麻绳扎好，“林澜，你把这摞书稿拿到刻印坊去——找周掌柜，就说我说的，先排十二个章节，每章开头搁一幅速写，序言排在第一页。排完了拿清样回来给我看。”
林澜抱着书稿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问了一句：“娘，那书名叫什么？”
“《港口来信》。”陈婉儿把桌角的碎纸屑拢了拢，“你爹这些年寄回来的信里头，写港口的那些单独摘出来编的。就叫《港口来信》。”
林澜抱着书稿跑出去了。陈婉儿蹲回桌边把剩下的碎纸屑拢成一堆拿湿布擦了桌面，站起来走到窗边朝码头上看了一眼——探风号刚靠上泊位，林远从跳板上走下来，身上的棉袍还带着海水的咸味，袖口上沾着几粒盐花，手里攥着一卷航海日志和一张卷起来的兽皮。他走进院子里的时候陈婉儿正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空白的书稿纸，看见他进来抬起头说：“你回来了。书也写完了。”
林远蹲在书房门口把航海日志和兽皮搁在桌上，看了一眼桌角那摞拿麻绳扎好的书稿：“《港口来信》？”
“《港口来信》。十二个港口十二封信。林澜画的速写搁在每章开头。”陈婉儿把书稿往他跟前推了推，“你翻翻。看看有没有记错的地方——广州港那章头一封信是你头一回从秘鲁回来那年写的，里头说‘码头边沿的缆桩换成了石头桩’。我查了木兰学堂的码头记录——那年确实换了石头桩。没记错。”
林远蹲下来把书稿解开翻了两页，翻到广州港那章看了两行字，抬头笑了一声：“这封信我还记得——写的时候蹲在黄埔锚地码头边沿拿炭笔写的。那天风大，炭笔尖老打滑，写了半页就搁下了。”他把书稿翻到好望角那章看了一眼那封只有一行的便条，又笑了一声，“这张你也收进去了？”
“收进去了。便条也是信。”陈婉儿蹲下来把书稿从他手里拿回来重新扎好，“刻印坊那边林澜去送稿了。排完了拿清样回来给我看。看完了给你看。你看完了再给朱厚照递一本——他上回说你寄回来的信写得比奏折有意思。让他看看正经编成书的是什么样。”
林远蹲在桌边把兽皮从桌上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对了——深色帆船走了以后，南海那边还有船来报过信没有？”
“没有。郑方前天派人来送了一封巡防简报——说南海最近船少了，外国船也少了。他那边巡逻编队减了一趟班。”陈婉儿把书稿搁进书柜里拿镇纸压好了，转身朝厨房走，“你先喝碗汤。锅里热着。喝完了把兽皮搁抽屉里收好了——别搁桌面上。毛球进来拿爪子一拨就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