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大人不必多禮。”她接過檀木盒，指尖觸到盒身的涼意，當即掀開一角，雪白的砂糖顆顆分明，湊到鼻尖輕嗅，眼里泛起光亮，“果然比蜀地的粗糖純多了。”說著從袖中抽出張折疊的麻紙，遞還給甦秦，“這賬冊上記著京郊蔗田缺水，臣女在車架上粗畫了蜀地的龍骨水車圖樣，用楠木做軸、竹片做葉，省力又出水量大，或許能解燃眉之急。”甦秦展開圖紙，見上面用炭筆勾勒的水車結構清晰，關鍵部位還用朱砂標注了尺寸，指尖撫過紙面的刻痕，那是孟瑤用簪子刻的校準線，不由得贊嘆︰“陛下前日還和臣說，公主是‘帶甘蔗入京的賢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引著她往城內走時，甦秦特意指了指路邊的漕運船，“那都是往西域運御糖的船，您改良的蔗種要是在京郊推廣開，咱們的船能再增三成。”
孟瑤暫居的驛館剛用蜀地帶來的蘭草燻過，侍女正收拾她的行囊，里面除了幾件換洗衣物，竟大半是甘蔗種植的農書和刻著蔗田圖樣的木牌。太後的懿旨就隨著一股暖香到了，傳旨的內侍笑著說︰“太後特意吩咐，讓公主不必更衣，家常些才好。”慈寧宮的暖閣里，地龍燒得正旺，青銅炭盆里的銀絲炭泛著紅焰，空氣中飄著參茶的醇厚香氣。太後斜倚在鋪著貂皮的軟榻上，握著孟瑤的手細細打量，先看她鬢邊的素銀簪——沒有寶石點綴，只刻著細小的蔗葉紋，再看她的指節，果然有層薄繭卻指甲修剪得干淨，那是常年握鋤頭、翻農書磨出來的，比那些涂著蔻丹的貴女更讓她舒心。“哀家听說，去年蜀地大旱，成都府街頭餓死的人能排成隊，你把自己的嫁妝都搬出來設棚施粥了？”太後呷了口參茶，茶蓋踫到碗沿發出輕響，目光里滿是探尋。孟瑤垂眸時，眼睫掃過衣襟上的繡線，那是她自己繡的稻穗紋樣，語氣平和卻堅定︰“百姓吃不飽，公主的金釵玉鐲不過是冰冷的物件。臣女幼時听太傅說，‘君以民為天，民以食為天’，這話不是掛在嘴上的，是要刻在心里的。”
這話像暖炭落進了太後心里，她當即拍了拍孟瑤的手，讓貼身宮女取來個描金漆盒︰“這是先皇當年賜我的‘金枝玉葉’頭面，赤金瓖著南海珍珠，原是給未來皇後備的。”她親自取出鳳釵，插在孟瑤鬢邊，對著銅鏡端詳，“配你正好，不張揚，卻有分量。”見孟瑤要起身謝恩，又按住她的肩，“你既懂農事，日後宮里的御菜園，就交你打理。那些嬌生慣養的貴女，總說‘米從倉來，糖從盒來’，讓她們跟著你學學，糧食是怎麼從土里長出來的。”孟瑤屈膝謝恩時，余光瞥見暖閣西牆掛著的《天元農事圖》，絹布上用朱砂標注著各地的糧產，犍為郡的甘蔗田旁，竟用小字寫著“孟氏改良蔗種，增三成”，字跡與太後平日的朱批一模一樣。她心中頓時一暖，這位太後看似只問家長里短，實則對朝堂政務、民生利弊了如指掌，連她在蜀地的細碎功績都記在心里。“臣女定不辱命。”孟瑤抬頭時，眼底的真誠讓太後笑得更歡，又讓人端來剛蒸好的糖糕，“這也是用你的新蔗做的，嘗嘗？”
選秀之事正如趙衍所言“一切從簡”，沒有嬪妃參選時的鶯鶯燕燕，只在養心殿偏廳設了案幾，由太後、皇帝與狄仁杰三人共同甄別。參選的二十多位貴女齊聚廳內，江南世家出身的沈婉卿端坐著撫琴，琴音溫婉卻少了幾分筋骨；燕地送來的拓跋公主佩著彎刀，爽朗卻對農事一竅不通；開國功臣之女秦玉娘雖識兵書，卻對糖業商貿毫無興趣。唯有孟瑤，入座時還捧著本《農政輯要》，狄仁杰翻她帶來的蔗田賬冊，見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標注著“澆水時辰”“施肥用量”，忍不住點頭︰“公主這賬冊，比戶部的還細致。”趙衍望著孟瑤鬢邊的赤金鳳釵，那是太後特意讓她戴上的，目光落在她指腹的薄繭上，想起甦秦說的“她在車架上改了一路賬冊”，心中已敲定人選。最終選定的六位妃子各有側重︰沈婉卿為賢妃，安撫江南士族；拓跋公主為淑妃，穩固北疆盟約；秦玉娘為勇妃，慰藉軍中功臣；其余三位則是品行端方的宗室女，連同十二位才人、八位更衣，既平衡了朝局，又不會讓後宮過于繁雜。
雖選秀從簡，趙衍與孟瑤的大婚卻辦得極為盛大。婚期定在秋收之後，彼時金城大捷的捷報還貼在城門上，洛水工坊剛簽下西域三十萬斤御糖的訂單，舉國上下都透著股揚眉吐氣的歡騰。朱雀大街從宮門到驛館足足十里路，全鋪著從蜀地運來的大紅氈毯，兩側懸掛的千盞宮燈上，一半繪著“蔗田豐收”的圖景，青葉綠蔗間綴著雪白的砂糖，一半繪著“鐵馬凱旋”的畫面，天元鐵騎踏破金城城門，既顯新婚喜慶，又彰大國威風。沿街的攤販都自發擺上了糖食，賣糖畫的老漢把龍紋糖畫捏得格外大，喊著“帝後同心，龍興天元”；茶館的說書先生正講“孟瑤公主施粥救民”的故事，台下喝彩聲此起彼伏。送親隊伍從蜀地綿延而來，除了尋常的十里紅妝，最特別的是二十輛馬車，里面裝著用棉絮裹好的改良甘蔗秧苗，每株都系著紅繩。趙衍特意讓人在御花園開闢出半畝地，親自扶著孟瑤的手栽種下第一株秧苗，指尖觸到濕潤的泥土時，他輕聲說︰“這秧苗，既是蜀地的心意，也是咱們天元的希望。”
大婚當日，孟瑤身著繡著百子千孫紋樣的皇後朝服，赤金瓖珠的鳳冠壓得不算重，她特意讓人減了兩顆珍珠，免得行禮時失衡。內侍引著她踏入太和殿時，青磚地面映出她的身影，朝服下擺的雲紋隨著腳步流動，像要飄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