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木門被霧水浸得發澀，推開時發出一聲刺耳的輕響，像是被凍住的骨頭突然彎折。兩道玄色身影裹著蘆葦蕩的濕冷闖進來，霧水順著他們的盔甲往下淌，在腳邊積成小小的水窪。沒等涼軍反應，環首刀的寒光已如閃電劈過——那是魯明遠新鑄的刀，刀刃磨得比霜還利，刀鞘上“破敵”二字在燭火下泛著冷光。王疤臉的喊叫聲剛到喉嚨口，就被一只沾著霧水的鐵手死死捂住，指節上的老繭硌得他舌根發麻，環首刀從他肋下軟肉刺入時，只發出“噗”的一聲悶響，溫熱的血順著刀槽濺在賭桌上，染紅了半袋碎銀。
屋內瞬間炸了鍋，醉意被殺氣驚得煙消雲散。一名士兵手忙腳亂去摸牆角的彎刀，卻被絆倒在空酒壇上，“ 當”一聲摔得滿臉是血；另一個抄起陶碗就往天元騎兵頭上砸，騎兵旋身避開時，碗沿擦著盔甲飛過，在牆上撞得粉碎，陶片濺了滿地。“降者不殺！”騎兵的吼聲混著刀風響起，環首刀順勢劈下，不僅劈斷了涼軍抓著骰子的手腕，還將骨牌大小的骰子劈成兩半，刀刃上的寒光映出對方驚恐圓睜的眼。又一名涼軍舉著松木板凳砸來，凳面上還沾著他剛吐的酒漬，騎兵側身一躲，左手如鐵鉗般攥住對方手腕，右手刀背重重磕在其肘骨上，“ 嚓”一聲脆響刺破喧鬧，涼軍的痛呼像被掐住的豬崽，捂著變形的胳膊癱在地上，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混著酒漬黏在臉上。
天元騎兵的動作快得像風，環首刀劈、挑、磕之間，涼軍的銹彎刀要麼被劈斷，要麼被打飛。有個年輕涼軍想從後窗逃，剛爬上窗台就被刀背砸中膝蓋，慘叫著摔下來，膝蓋磕在陶碗碎片上，血瞬間滲濕了褲管。不過一炷香功夫，東廂房的抵抗就被肅清︰地上躺著七八個被麻繩捆住的俘虜，有的還在哼唧，有的早嚇得渾身發抖；剩下的二十多人都抱著頭蹲在牆角，腦袋埋得快貼到地面，他們的銹彎刀在天元軍的環首刀面前，脆得像曬裂的柴禾，連對方的盔甲都劃不破。一名騎兵踢了踢牆角的彎刀鞘，冷笑道︰“就這破爛，也敢稱刀斧手？”蹲在最前面的涼軍身子猛地一縮，不敢吭聲。
“什麼人在吵？！活膩歪了是不是！”西廂房的酒氣順著門縫飄來，周奎醉醺醺的吼聲像破鑼般刺破夜霧。他剛被東廂房的慘叫驚醒，懷里還揣著半塊啃剩的醬牛肉，油汁浸透了棉甲內襯，踉蹌著去拔腰間的佩刀，手指滑了三次才攥住刀柄，佩刀“倉啷”撞在門框上，火星都沒濺出半點，刀刃只拔出三分之一就卡殼了。“都給老子滾出來！看我不剁了你們！”他罵罵咧咧地往前沖，腳底下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一個趔趄差點摔進泥里，好不容易穩住身形，剛抬起頭，就被兩道從天而降的黑影按住了肩膀。
“噗通”一聲，周奎的膝蓋重重磕在凍硬的泥地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眼淚都快飆出來。兩名天元騎兵一左一右鉗住他的胳膊，指節捏得他骨頭“咯吱”響，佩刀“當啷”摔在酒壇碎片上，琥珀色的酒液濺得他滿臉都是，混著額角淌下的冷汗，活像只剛從泥塘里撈出來的落湯雞。“反了！反了！”周奎掙扎著抬頭，頭發被泥水粘在油光的臉上，松垮的棉甲滑到肩頭，露出里面繡著劣質花紋的內襯，“知道老子是誰嗎？老子是明珠城糧倉守將，周奎！你們敢動我，周將軍饒不了你們！”
“動你的，是天元軍李靖。”霧中傳來沉穩的腳步聲，踏雲的鐵蹄輕叩地面，“篤篤”聲像敲在周奎的心尖上，將他的目光引向那匹通體烏黑的寶馬——馬鬃梳理得整整齊齊，鞍韉上繡著玄色雲紋，比涼王的坐騎還神駿。李靖翻身下馬，玄色披風掃過地上的酒漬，帶起一陣冷香，他指尖的銀扳指指著周奎的鼻子，聲音里沒有半分溫度︰“涼王下的密令，我看過，‘嚴防天元細作，死守糧倉’，可你倒好，把涼國前線三萬士兵的救命糧，賣了換燒刀子和醬牛肉。”
周奎的臉瞬間慘白如紙，酒意醒了大半，嘴里的酒氣都忘了咽︰“你、你胡說！我沒有……”“沒有？”李靖彎腰，扯過他的棉甲領口，露出里面沾著油光的內襯，“你麾下的老卒張阿婆，剛才招的，上個月你賣了三千石精米，換了五百兩銀子，藏在你臥房床底下的磚縫里，磚上還刻著個‘周’字，要不要我現在讓人挖出來，擺在你面前？”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糧倉的方向，“那三千石糧，夠祁連山的涼軍撐十日，若不是你貪墨，惡烈也不至于在沙里木城缺糧斷炊。”周奎張了張嘴，想說的辯解全堵在喉嚨里，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大、大將軍饒命！”周奎徹底慌了，膝蓋在泥地上蹭著往後退，額頭“咚咚”磕在石墩上，很快就滲出血來，“是小的糊涂！是小的豬油蒙了心！您看我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三歲孩童，饒我這一回！我把五百兩銀子全交出來，一分都不留！”他說著就想去掏懷里的銀袋，卻被騎兵死死按住胳膊，銀袋“嘩啦”一聲掉在地上，碎銀滾了出來，沾滿泥水。“不僅如此，我還能勸降明珠城的守軍！”周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楮瞪得溜圓，“明珠城守將是我表兄，他最信我！我喊他開城門，他肯定听！”
李靖冷笑一聲，指了指身後燈火漸亮的糧倉︰“天元軍的‘三斬令’，你該听過，劫掠民財者斬，臨陣脫逃者斬，貪墨軍糧者，同樣是斬。”周奎的臉瞬間灰敗，剛要哭嚎，就听李靖話鋒一轉，“但你若真能勸降城守，打開明珠城門，我可以饒你家人不死，讓他們去河西種甘蔗，皇後送來的蔗苗，正缺人手照料，也算給你積點陰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