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墨塵的目光剛落在圖紙上，瞳孔便驟然收縮，原本渾濁的眼眸瞬間迸發出灼人的光。他踉蹌著上前半步，拐杖“篤”地重重戳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聲音更是抖得不成調︰“陛下！這……這脫蠟法，是我甦氏琉璃秘錄里只留了‘蜂蠟為胎，沙泥為衣’八個字的失傳技藝啊！還有這鉛鋇配比，歷代先祖窮極一生摸索，也只敢憑經驗估算，從未有過如此精準的量化！您竟……竟能說得如此詳盡，圖紙更是細致到每一步操作！”他俯身湊到圖紙前，鼻尖幾乎要踫到獸皮，粗糙的指尖顫抖著劃過上面的紋路，那些勾勒的鑄模步驟、配比數據，竟與他鑽研半生的困惑對應，甚至比他臆想的更為精妙。一滴渾濁的老淚從眼角滑落，砸在圖紙邊緣，他卻渾然不覺。趙衍見狀，笑著抬手示意他起身，語氣帶著幾分了然︰“匠人技藝，本就該代代相傳，藏著掖著只會讓瑰寶蒙塵。朕要的不是一兩件稀世琉璃，而是讓天元的琉璃技藝超越古今，惠及天下。工坊就設在河西甘蔗園旁，那里的紅糖熬煮余火恆溫穩定，正好適配退火工序，原料、工匠已備妥，模具也按圖紙打造完畢，就等你去執掌火候了。”甦墨塵熱淚盈眶，猛地雙膝跪地，重重叩首三次，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陛下知遇之恩，堪比再生父母！臣必以畢生技藝相報，哪怕耗盡心血，也要燒出令陛下滿意、令天元榮光的琉璃！定不辜負陛下所托！”
離開御書房後，甦墨塵半點不敢耽擱，直奔河西工坊。剛踏入工坊大門，一股混雜著石英沙的干爽氣息與熔釉爐的溫熱氣息便撲面而來。整齊碼放的石英沙堆得像小山，每一堆都貼著標簽，標注著篩選的精細程度；幾口巨大的熔釉爐靜靜佇立，爐壁還殘留著灼燒的暗紅痕跡；旁邊的木架上，按“脫蠟法”預制的坯體整齊排列，紋路清晰可見。甦墨塵眼中的疲憊瞬間消散，快步走到熔釉爐旁，伸手撫過爐壁的余溫，又拿起一塊石英沙湊到鼻尖輕嗅，渾濁的眼眸里滿是興奮。他當即挽起衣袖，露出布滿老繭的手臂，高聲召來工坊內的工匠︰“諸位同仁，陛下賜下失傳千年的琉璃秘法，今日起，咱們便合力攻關，讓天元琉璃光耀天下！”工匠們早已听聞甦墨塵的威名，聞言紛紛響應，士氣高漲。
甦墨塵親自坐鎮指揮，按趙衍所授秘法有條不紊地推進。他先取來純淨的蜂蠟，用特制的竹刀細細雕琢，刻出琉璃碗的薄壁雛形、透光窗的纏枝紋路，連鏤空琉璃燈的燈芯槽都雕琢得精準無比。雕琢完畢，便指揮工匠在蜂蠟雛形外層，一層層裹上石英沙與黏土混合的坯體，每裹一層都用竹片輕輕壓實，確保無一絲空隙。待坯體陰干，便送入熔釉爐燒制，高溫之下，蜂蠟漸漸融化成液，順著預設的細孔流出，爐膛內便形成了與蜂蠟雛形一模一樣的鑄模，這便是“脫蠟法”的精妙所在。緊接著，甦墨塵親自稱量鉛粉與鋇粉，按圖紙上的精準比例倒入釉料中，用長柄竹攪拌器反復攪動，直到釉料細膩如脂，不見半點顆粒。他站在爐邊，目光緊盯著爐口的溫度指示器（那是按趙衍提示制作的簡易琉璃測溫管），待溫度達標，便指揮工匠將釉料緩緩注入鑄模。最後一步退火更是關鍵，甦墨塵讓人在退火窯內鋪滿干燥的蔗殼余燼，將燒好的琉璃坯體小心翼翼放入，蓋嚴窯門，每日按時辰打開小窗調控溫度，寸步不離地守在窯邊。
前三次試制皆以失敗告終︰第一次因釉料中鋇粉比例稍高，琉璃成品泛著淡淡的灰霧，通透度大打折扣；第二次退火時降溫過快，琉璃盞邊緣出現細微裂紋；第三次鑄模時坯體未壓實，燒制後出現砂眼。甦墨塵毫不氣餒，每一次失敗後都連夜復盤，用竹筆在紙上細細記錄偏差，結合自己畢生的經驗反復調整。他常常徹夜守在窯邊，眼窩深陷，布滿血絲，卻依舊精神矍鑠，指尖劃過窯壁的溫度時，精準得如同儀器。終于在第五次試制時，當退火窯的窯門緩緩打開，一股溫潤的光澤撲面而來，一批通透如冰、造型雅致的琉璃制品靜靜躺在蔗殼余燼中︰琉璃碗盛水澄澈見底，碗壁的纏枝紋在光下清晰可見；透光窗映著日光，折射出七彩流轉的光斑，美得令人窒息；最復雜的鏤空琉璃燈，燈體的花紋層層疊疊，點燃燭火後，光影透過鏤空處投射在牆上，如繁花綻放，無一絲裂紋。工匠們見狀，紛紛歡呼雀躍，甦墨塵卻只是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琉璃碗的光滑表面，淚水再次滑落，這一次，是喜悅與釋然。
第一批琉璃用具送入京城最大的“天元珍玩閣”售賣時，瞬間引發全城轟動。商鋪剛開門，門口便排起了長龍，從清晨延續到日暮，隊伍蜿蜒曲折，繞過了整條街巷。百姓們踮著腳尖張望，爭相搶購小巧玲瓏的琉璃簪、剔透的琉璃碗，有年輕女子買到琉璃簪，當即插在發髻上，對著商鋪的銅鏡細細端詳，臉上滿是歡喜；年長的匠人則捧著琉璃碗，反復摩挲，贊嘆不已。權貴們更是聞風而動，紛紛差人登門，重金訂購大型琉璃擺件、透光窗，甚至有王公貴族親自前來，點名要定制鏤空琉璃燈，直言要用來裝點府邸，彰顯身份。不出三日，第一批琉璃制品便銷售一空，商鋪掌櫃笑得合不攏嘴，連忙差人快馬趕往河西工坊，催促盡快補貨。
消息很快順著商路傳到西域商隊耳中，來自大苑、安西的商人听聞後，當即放下手頭的生意，親自帶著厚禮登門，找到工部求見。他們帶來了西域的寶石、香料與良馬，態度恭敬無比，為首的大苑商人雙手捧著一顆鴿血紅寶石，躬身說道︰“久聞天元物產豐饒，今日得見琉璃制品，才知何為天工之巧！懇請大人準許我們訂購千件琉璃制品，運往西域乃至更西邊的歐姆帝國售賣，我們願以兩倍的價格收購，另以西域的良馬、寶石相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