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轉動指尖，看著種子在掌心輕輕滾動，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華夏大地的餐桌景象︰這黑籽若是藜麥，淘洗干淨後煮成粥，口感軟糯帶著淡淡的清香，撒上幾顆紅棗更是香甜；磨成粉做成的藜麥餅，煎至金黃酥脆，配著豆漿便是絕佳的早餐。那帶毛的種仁若是牛油果，去皮去核後切成薄片，蘸上少許醬油，入口綿密醇厚，帶著獨特的奶香味；若是壓成泥做成牛油果沙拉，清爽又解膩。還有那月牙狀的種子，若是秋葵，清炒時搭配蒜蓉，口感爽滑帶點韌勁；涼拌時淋上香油和醋，酸辣開胃，夏日吃再合適不過。
狄仁杰聞言，躬身行禮時袍袖輕掃案沿，步履沉穩地走到御案前。他並未急著開口，而是俯身湊近木匣，指尖先輕輕拂過那粒帶毛的淺綠種仁，感受著細毛的綿軟觸感，隨即又捻起一粒黑亮的籽粒湊到眼前細細端詳，目光專注而凝重。片刻後，他直起身，頷首認同道︰“陛下所言極是。民以食為天，糧食乃社稷根基，唯有倉廩充實，百姓方能安身立命，進而生養子嗣、繁衍生息。前些日子農桑司遞上的奏報，臣亦仔細看過，河西試種的土豆雖已出苗，卻存在出苗不齊、薯塊偏小之弊，亟需細化種植之法，方能提質增產。”
說罷，他捋了捋頜下長須，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語氣愈發沉穩篤定︰“臣這就親往農桑司督辦此事，將這些甜水洲異種即刻送往河西格物工坊，令農桑司官吏與甦老匠麾下匠人協同鑽研。一則細究異種的生長習性，摸索馴化之法；二則集中氣力攻克土豆、玉米的高產難關，諸如優化種植間距、調配腐熟有機肥、防控田間病蟲害等，務必早日拿出成熟可行的種植方案。此外，臣會同步知會戶部，提前遴選土質肥沃、水源充足之地闢為示範田，籌建標準化糧種儲備倉。待高產作物培育成功，便可第一時間分發給各地農戶，搶抓農時推廣開來，讓這惠民之舉盡早落地生根。”
趙衍听完，滿意地點頭贊許，目光望向窗外皇城根下的炊煙，炊煙裊裊升起，與晨霧交織在一起，透著安穩祥和的氣息。他語氣中滿是對未來的期許︰“這天元的基業，終究要靠百姓來撐。人多了，才有足夠的人手開墾荒地，把更多的土地變成良田；才有足夠的工匠擴建工坊，推進火槍、琉璃這些技藝的研發；才有足夠的青壯補充兵源，守護咱們天元的疆土。等糧食足了、人口旺了，再配上咱們正在研發的火槍火炮，不管是掃平草原上驕橫的阿古律，還是開拓海外的疆土，都有了最堅實的底氣。所謂人多力量大，從來都不是一句空話，而是這天元盛世最根本的根基啊！”
一旁的信使仍跪在殿中，全程聆听著陛下與狄仁杰的對話，原本沙啞的嗓子愈發干澀，心頭卻滾燙無比。他萬萬沒想到，陛下收到海外捷報後，首先關注的不是異域的奇珍異寶，而是百姓的溫飽與國家的長遠基業。這般心懷天下、運籌帷幄的帝王，讓他暗自慶幸自己生在天元，更對天元未來的盛世圖景充滿了無限憧。
信使聞言，身軀猛地一震，原本跪伏的姿態愈發恭謹，肩頭微微繃緊，耳中回響著陛下與狄大人方才關于農桑、糧種的籌謀，字字句句都落在“萬民福祉”之上，與他沿途所見其他國家的流離失所、餓殍遍野，怪不得天元境內截然不同，他有點明白了什麼，此刻心中的震撼如驚濤駭浪般翻涌。他深深吸了一口御書房內混著松煙墨香與紅糖茶香的空氣，壓下心頭的激蕩，額頭重重叩擊在冰涼堅硬的金磚之上，發出“咚”的一聲沉悶而清晰的聲響，這一聲里藏著發自肺腑的崇敬，接連叩了三下，每一下都力道十足，額角很快泛起淡淡的紅痕，卻渾然不覺疼痛。他抬起頭時，眼底帶著未褪的動容與堅定，高聲稟報道︰“陛下聖明！心系萬民福祉，深謀遠慮惠及後世，此乃天元之幸、萬民之幸！臣定不負陛下所托，即刻星夜返程復命，將陛下與狄大人關于異域糧種馴化、農桑技藝研習的籌謀，一字不落地告知鄭和大人！”說到此處，他頓了頓，語氣愈發鄭重，“臣更會親口叮囑鄭和大人，後續往來于海外商路之時，務必將探尋異域糧種、搜羅農桑奇技作為首要要務，哪怕多繞些路程、多費些時日，也務必詳盡搜羅，不敢有半分懈怠！”
說罷，他緩緩直起身，膝蓋因長時間跪伏而麻木酸痛，起身時微微踉蹌了一下，連忙用手在身側虛扶了一下，才勉強穩住身形。他雙手緊緊攏在身側，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始終保持著躬身的姿態，目光低垂，不敢有半分斜視，腳步輕得幾乎听不到聲響，沿著金磚地面緩緩倒退。每退一步，都刻意放緩動作，生怕靴底摩擦地面的聲音驚擾了殿內君臣議事，目光偶爾抬眼余光掃過殿內的陳設，只匆匆一瞥便再次垂下。直至退至殿門之外，確認自己的身影完全退出御書房的視野，他才如釋重負般輕輕舒了一口氣，隨即猛地直起腰桿，眼中的恭敬化作了急切的使命感。他轉身邁開大步，腳步急切卻不失沉穩地向驛館奔去，長袍下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沿途的宮人見他神色匆匆，皆紛紛側身避讓。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盡快整理行裝，備好快馬，帶著這份關乎天元根基的囑托，再次踏上遠航的歸途，絕不能耽誤半分。
御書房內，信使離去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散在回廊的盡頭，殿內重歸靜謐。窗外的晨光透過菱花窗，在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照亮了木匣中那些帶著異域氣息的種子，它們靜靜躺在棉絮上，仿佛也在聆听這關乎天元未來的對話。空氣中，松煙墨香與紅糖茶的淡香愈發清晰，交織成一股溫潤而沉穩的氣息，驅散了殿內的肅穆。趙衍緩緩轉過身，玄色龍袍的袖擺掃過案角，帶起一縷微風，他的目光落在狄仁杰身上，眼底帶著幾分探尋，更藏著對這位老臣的期許，他想看看，這位深諳民生疾苦的名臣，是否與自己有著同樣的籌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