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頓了頓,又補充道︰“更關鍵的是,地方衙署查案時,只盯著‘與李福有公務爭執’的人,卻忽略了最核心的血親矛盾。李三自恃是總督堂弟,橫行霸道慣了,被李福當眾杖責、斷絕關系,不僅丟了顏面,更斷了他靠勾結匪徒牟利的生路。這般恨意,足以讓他不惜買通殺手。而且據老船工透露,李三被逐出家門後,並未離開河東,反而被黑水幫藏在了總舵附近的密室中,這正是他能暗中操控幫派、威脅百姓的關鍵。”
巡撫听聞這番層層遞進的推理,又驚又愧,當即跪倒在地請罪︰“卑職查案疏漏,竟忽略如此關鍵線索,讓真凶逍遙法外,還累及百姓受脅,懇請大人降罪!”狄仁杰上前扶起他,語氣沉穩︰“此時非追責之時,當務之急是即刻抓捕李三與黑水幫眾人,遲則生變。那密室位置隱蔽,且黑水幫在河道渡口布有眼線,若不兵分三路,恐會打草驚蛇。”
隨即,二人連夜召來查案專班骨干,對照老船工提供的據點線索,繪制出詳細的抓捕分布圖,將護衛與捕快分成三路︰一路突襲黑水幫總舵,擒拿幫派頭目,順帶搜查他們勾結李三強賣劣質物料、勒索商戶的賬簿;一路封鎖河道所有渡口,嚴查往來船只,防止李三乘船逃竄,狄仁杰特意叮囑這路人馬,若遇船身刻有“水紋”標識的船只,務必優先排查;一路留守衙署周邊,巡查可疑動向,防止幫派余孽趁機作亂。部署完畢,狄仁杰親自坐鎮指揮,命眾人三更出發,務必人贓並獲。
夜色如墨,河東城內外寂靜無聲,唯有抓捕隊伍的腳步聲輕若狸貓,朝著各自的目標悄然移動。四更時分,隨著一聲清脆的梆子響,三路隊伍同時發難。黑水幫總舵內頓時火光沖天,喊殺聲四起,幫派成員雖凶悍,卻架不住官府準備充分、攻勢凌厲,不到半個時辰便潰不成軍,專班人員果然在總舵密室旁的暗格里,搜出了記錄著李三與黑水幫分贓明細、強推劣質物料的賬簿。而李三藏身的密室被攻破時,他正抱著一壇劣酒狂飲,桌案上還放著一封寫給外地匪幫的求救信,見官兵闖入,嚇得渾身癱軟,被護衛當場擒獲。從他懷中,眾人搜出了一封尚未燒毀的密函,正是他與黑水幫頭目商議刺殺李福的密謀手書,信中清晰寫著“李福已查至石料源頭,若不除之,我等皆難逃法網”的字句,徹底坐實了二人的罪行。
審訊堂內,燭火搖曳不定,橙紅色的光影在斑駁的牆壁上忽明忽暗,將狄仁杰端坐案前的身影拉得頎長。堂下兩側,衙役們身著皂衣、手持水火棍肅立,大氣不敢出,唯有燭芯偶爾爆開的“ 啪”聲,在寂靜的堂內格外清晰。狄仁杰身著繡著暗紋的青色官袍,腰束玉帶,面容沉靜如淵,那雙洞悉世事的眼眸此刻銳利如刀,目光如炬般鎖定堂中跪著的人——李三。此刻的李三早已沒了往日仗勢欺人的囂張,發髻散亂,衣衫褶皺不堪,雙手被粗麻繩反綁在身後,手腕處已被勒出紅痕,腳下的枷鎖拖在青石板上,泛著冷冽的鐵光。他剛被押上堂時還想強撐,微微昂著頭不肯認罪,可在狄仁杰沉凝的目光注視下,只消片刻,便忍不住渾身發顫,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事已至此,還不老實招來!”狄仁杰話音未落,右手猛地一揚,將那封密函與厚重的賬簿重重擲于李三面前。紙張落地發出“嘩啦”一聲脆響,在肅穆的審訊堂內格外刺耳。李三下意識低頭去看,當目光掃過密函上自己親筆寫下的字跡,以及賬簿上一筆筆清晰的分贓明細時,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原本緊繃的身體猛地一軟,徹底癱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心理防線轟然崩塌。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嘶啞的嗚咽聲,片刻後,便像丟了魂一般,一五一十地供認了所有罪行。“我……我被逐出家門後,恨他斷我生路,便用半數贓款買通了黑水幫的死士……”李三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恐懼與顫抖,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石板上暈開小小的濕痕,“那夜,李福在書房辦公到深夜,死士趁守衛換班的間隙,悄悄潛入書房……毒匕是黑水幫特制的,刃上淬了見血封喉的劇毒,就是為了確保一擊斃命。”他頓了頓,語氣中滿是絕望,“我還特意囑咐死士,行刺後把匕首遺落在現場,想嫁禍給那些與河道事務有爭執的地方勢力,讓官府查不到我頭上……我以為這計策天衣無縫,沒想到還是被大人識破了……”供詞錄畢,衙役將供狀遞到李三面前,他顫抖著抬起被綁的手,用指尖沾了沾印泥,在供狀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按下指印的瞬間,他的肩膀徹底垮了下來,頭深深埋進胸膛,鬢角的冷汗早已浸濕了發髻,連呼吸都帶著濃重的哭腔。次日清晨,河東城的刑場周圍早已擠滿了百姓,人群從刑場門口一直綿延到街口,大家都踮著腳尖,等著看罪大惡極之人伏法。當李三與黑水幫頭目被押上刑場時,圍觀的百姓紛紛怒聲唾罵,有的還扔出爛菜葉、石子,宣泄著心中的憤恨。隨著監斬官一聲令下,劊子手手起刀落,兩顆頭顱滾落塵埃,罪行昭彰的惡人終得嚴懲。其余參與作惡的黑水幫成員,也按罪行輕重分別判處流放、監禁等刑罰,查抄的贓款則由官府統一統籌,一部分用于修繕被劣質物料損壞的河道堤岸,另一部分逐一發放給此前被勒索、欺壓的漕運商戶與百姓。消息傳開,河東百姓無不拍手稱快,紛紛涌上街頭焚香祈福,家家戶戶門前掛起紅燈籠,慶賀惡勢力被鏟除、河道重歸安寧。街頭巷尾,隨處可見百姓聚在一起稱頌︰“陛下聖明,派來了狄大人這樣的清官!”“李青天的冤屈終于昭雪了,狄大人斷案如神啊!”河道沿線的漕運商戶更是重獲安穩,停業的商鋪陸續張燈結彩重新開張,沉寂多日的碼頭再次熱鬧起來。商船往來絡繹不絕,船工們的吆喝聲、船只揚帆的吱呀聲、貨物裝卸的踫撞聲交織在一起,往日被黑水幫壟斷的河道,終于恢復了暢通有序的景象,重現了往日舟楫雲集的繁盛。狄仁杰並未在處置完主犯後便急于返程,而是在河東又停留了半月。他每日親自前往河道沿線巡查,督促地方衙署徹查黑水幫余孽,確保沒有漏網之魚;同時,他還召集地方官吏與資深河工,共同商議完善河道管理制度,明確物料采購、質量核查、航運監管等各項流程,杜絕類似強推劣質物料、壟斷航運的事件再次發生。此外,他還特意前往李福未竟的治水工程現場,查看工程進度,叮囑負責官員務必保質保量完成,確保河東百姓免受水患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