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們自踏入草原疆土的那一刻起，便已被天元斥候牢牢盯上。草原斥候多是熟悉地形的歸附部落勇士與天元精銳老兵混編而成，他們披著與枯草同色的氈衣，伏在土坡或枯葦叢中，借著風勢與光影的掩護，一路追蹤標記，連密探與線人接頭時遞出的暗號紙條、深夜藏在石縫里的情報卷，都被悄悄截獲、復刻後原物放回。待密探們自以為得計地將“情報”送出時，一份更詳實、更精準的卷宗，早已由快馬驛卒裹在油布中，星夜疾馳送往京城御書房。
御書房內，松煙墨香與殿外涌入的清冽晚風交織，趙衍捏著這份情報，指腹反復摩挲著“額齊斯築壘增兵”“密探窺探工坊”幾字，力道不自覺加重，指節微微泛白。玄色龍袍的袖擺垂落，恰好遮住眼底翻涌的鋒芒，只留眉峰微蹙，顯露出幾分沉凝。他抬手將情報擲于御案，紙張落地發出輕響，隨即沉聲吩咐內侍︰“傳李靖、狄仁杰、甦秦即刻入殿議事！”不多時，三人便接踵而至，李靖一身半舊的玄色戰甲，甲片上還沾著草原的砂礫與焦炭痕跡，顯然是剛從邊軍駐地趕回；狄仁杰身著青色官袍，手持笏板，神色沉穩，目光掃過案上情報便已知曉緣由；甦秦則依舊是那身繡著暗紋的儒袍，腰間玉帶束得整齊，周身透著縱橫家特有的機變氣場。四人圍站在巨大的輿圖前，燭火跳躍著將他們的身影投在輿圖上，目光齊齊聚焦于天元與額齊斯接壤的北部邊境線。
李靖率先俯身，指尖點在輿圖上標注的額齊斯五處要塞位置，指腹劃過其間新增的壕溝與堡壘標記，沉聲道︰“陛下，額齊斯此舉絕非單純防備。臣已令斥候核查，其新增駐軍皆是常年駐守北疆的精銳騎兵，擅長奔襲與山地作戰，且隨軍攜帶了大量攻城器械。更值得警惕的是，草原西部尚有少量阿古律殘部游蕩，若額齊斯暗中聯絡，許以牛羊與草場，這些殘部必成禍亂，趁我草原根基未穩之際發難，恐會引發歸附部落的騷動，動搖民心。”他話音頓了頓，抬手按在腰間劍柄上，語氣添了幾分急切，“依臣之見，當盡早增派兵力駐守邊境，以防不測。”
狄仁杰緩緩捋了捋頜下長須，目光落在額齊斯朝堂派系標注處，補充道︰“李將軍所言極是，然此時貿然出兵，反倒落人口實，且易激化矛盾，逼得額齊斯主戰派佔得上風。臣細研情報，額齊斯國王雖有戒備之心，卻始終在戰和之間搖擺，主和派大臣多是掌管通商與民生者，深知天元火器威猛、物產豐饒，不願輕易開戰斷了貿易生路。”他抬眼望向趙衍，語氣篤定，“臣以為，當以‘穩’為核心，雙管齊下。其一，令草原都護府聯合歸附部落組建聯防，抽調河西格物工坊新制的連發火槍營與重盾甲部隊，進駐北部咽喉要塞，沿邊境線布設了望塔與烽火台，以火器之威形成震懾，讓額齊斯不敢輕舉妄動；其二，遣甦秦先生以通商使者之名前往額齊斯，暗中聯絡主和派大臣，許以專屬通商權，如開放琉璃、紅糖的獨家貿易渠道，減免商稅，再贈一批精致琉璃器物予其王室，以利益拉攏人心，分化其朝堂。同時探清其國王真實意圖與兵力部署，為後續應對留足余地。”
趙衍頷首認同，目光掃過輿圖上廣袤的草原與額齊斯疆域，眼底鋒芒漸露，語氣沉穩而威嚴︰“狄卿所言極是，此乃‘威懾為先，分化為後’的良策。傳朕旨意︰草原都護府即刻調遣兩個連發火槍營、一個重盾甲營，進駐北部烏倫古河要塞，與歸附的克烈部、乃蠻部組建聯防，每日操練演武，彰顯軍威；令農桑司與工部備好琉璃、紅糖樣品及通商文書，甦秦先生明日便啟程，出使期間可全權決斷通商事宜，若主和派有誠意，可當場擬定初步盟約，務必穩住額齊斯朝堂局勢。”他轉頭看向李靖，語氣添了幾分鄭重，“李靖仍坐鎮草原，統籌軍務，嚴令斥候加密探查，一旦發現額齊斯軍越境，或與草原殘部勾結，無需奏請，便以雷霆之勢反擊，絕不姑息！”
“臣等遵旨！”三人齊聲領命，躬身行禮時，衣袍與甲片踫撞發出細碎聲響，在肅穆的御書房內格外清晰。李靖眼中燃起戰意，甦秦則暗自盤算著出使的說辭與籌碼，狄仁杰亦在心中梳理著後續的安撫民心之策。殿內的謀劃悄然織就一張應對額齊斯異動的大網，而此刻的北部邊境，額齊斯的探馬與天元的斥候仍在暗處頻頻交鋒，雙方的了望塔遙遙相對，風卷著砂礫掠過城牆，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愈發凜冽。額齊斯王宮內，主戰派與主和派的爭論仍在繼續，一枚枚棋子已在無形間落定，這場潛藏于安寧之下的較量，正緩緩浮出水面，牽動著兩國的疆域格局。
旨意既定，殿內三人不敢有半分耽擱，躬身領命後即刻分頭行事，身影匆匆消失在御書房回廊，只留殿內燭火搖曳，映著輿圖上那片劍拔弩張的邊境線。甦秦歸府時已近夜半，府中侍從早已按吩咐備好行囊，他卻親自上手逐一清點︰挑選的琉璃擺件皆是河西工坊最新款，既有適合王室陳設的鏤空龍紋瓶，也有便于饋贈大臣的纏枝紋玉佩，每一件都用錦緞仔細包裹；紅糖樣品則分裝成精致的錫盒，盒面刻著天元紋飾，既顯誠意又彰國力；通商文書與擬定的盟約草稿被他整齊疊放在紫檀木匣中，匣鎖親自校驗再三。隨後，他召來十名隨行侍從與精通額齊斯語的譯官，圍坐在案前推演出使可能遭遇的各類情形，從主戰派大臣的詰難，到主和派的利益訴求，再到國王的試探話術，逐一敲定應對之策，言語間盡是縱橫家的機變考量，直至東方泛起魚肚白，天際染開淡青，才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在侍從的服侍下稍作歇息，只待天光透亮便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