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過後第三日，天還未亮透，菱蕩湖的水面上還蒙著一層薄如蟬翼的晨霧。
碼頭邊靜靜泊著一葉窄小的烏篷船，船身漆成深黑，吃水極淺，是暗行專走隱秘水道的船，不起眼、速度快，能鑽過最狹的葦巷。柳織娘和小桃站在船邊，一身粗布舊衣，頭上裹著青布頭巾，打扮成尋常走親戚的鄉野母女，半點看不出湖上織坊主的模樣。
行裝簡單得可憐，只有一個藍布包袱，里面裝著兩件換洗衣物、幾塊雜糧餅，再無他物。小桃貼身衣襟里，小心藏著那塊紅布的邊角，疊得方方正正，貼著心口，像揣著一團小小的火。柳織娘袖中則藏著半塊舊錦緞，是當年雲錦坊的殘料，桑梓莊出來的老人都認得，是聯絡舊人的信物。
陳櫓和老栓立在碼頭石階上，送她們動身。晨霧濕冷，沾在眉發上，凝成細碎的水珠。
“沿葦蕩暗渠走，出了西塘河便是甦州地界。沿途有老吳布下的暗樁，每處都有記號，見了青布酒旗便停船補給，莫要亂走官道。”陳櫓低聲叮囑，字字沉穩，“若是遇上盤查，只說是去投奔鄉下親戚的織戶，萬不可提菱蕩湖半個字。”
柳織娘輕輕點頭，神色平靜無波，像是不過是出一趟尋常遠門︰“你放心。甦州城內外的織戶門道，我比誰都熟。桑梓莊逃出來的老人，大半散在城外各村，我一個個尋到，把官織局的事說透。能勸住一戶，是一戶。”
她側頭看了眼身旁的小桃，少女脊背挺得筆直，眉眼清亮，不見半分怯意。“小桃路熟，心細，跟著我能打個照應，也能認認那些舊相識，往後這路，她總得自己走。”
陳櫓目光落在小桃身上，微微頷首，只說了一句︰“萬事當心。菱蕩湖的門，永遠開著。”
小桃抿著嘴，重重點了點頭，沒多說話。她伸手扶著船舷，利落地踏上小船，動作穩當，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跟在母親身後、怯生生的小姑娘。
柳織娘最後沖眾人微微頷首，轉身撐船。竹篙輕點岸石，烏篷船悄無聲息滑入水面，船頭破開薄霧，緩緩駛入蘆葦蕩深處，不過片刻，便隱入層層青葦之間，不見了蹤影，只留下水面一道淺淺的水痕，慢慢蕩開、平復。
陳櫓立在原地，久久望著葦蕩深處，未曾挪步。
老栓站在他身側，看著空蕩蕩的水面，嘆了口氣︰“這一去，甦州地界虎狼窩，步步都是險。溫家最近正四處收羅織戶，眼線布得密，萬一被認出來……”
“她心里有數。”陳櫓輕聲道，目光依舊望著遠方，“柳娘子這輩子，在織造行里摸爬滾打，從甦城到桑梓莊，什麼風浪都見過。她知道怎麼藏、怎麼傳、怎麼叫醒人。真到了緊要關頭，她比誰都狠。”
話雖如此，他心底的弦卻依舊繃著。南邊是溫家的老巢，根基深、眼線密，官織局剛開，正是防備最嚴的時候。柳織娘帶著小桃孤身闖進去，無異于羊入虎口。可這事，也只有她去最合適。全天下，再沒有第二個人，比她更懂織戶的苦，比她更有分量叫醒那些抱著指望的匠人。
烏篷船在葦蕩的暗渠里緩緩穿行，兩側蘆葦齊人高，密密層層遮天蔽日，船身在水道里轉了不知多少個彎。小桃蹲在船艙里，扶著船舷，一路默默記著水路岔道。這是她第一次離開菱蕩湖，往甦州那邊去。
自小在桑梓莊長大，她印象里的甦州城，是高牆大院，是稅監的鞭子，是母親被帶走那天，城門口飄揚的溫家旗子。後來逃到菱蕩湖，日子安穩下來，可甦州城三個字，始終像一塊石頭壓在心底。她知道娘還在那座城里某個地方，活著，或者不在了。那塊紅布揣在懷里，就是她全部的念想。
“在想你娘？”柳織娘撐著船，低聲問了一句。
小桃身子微微一僵，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很輕︰“柳姨，你說……俺娘還在嗎？”
柳織娘手上的竹篙頓了頓，水面蕩開一圈漣漪。她沉默片刻，緩緩道︰“只要沒見著人，就當她還活著。人活著，就有見面的日子。這次去甦州，咱們一邊傳話，一邊慢慢打听。桑梓莊的老人多，總能摸著點蹤跡。”
小桃“嗯”了一聲，把懷里的紅布按得更緊了些。
船行大半日，過了西塘河，便漸漸近了甦州地界。水面上的船多了起來，有運糧的漕船，有賣貨的小船，岸邊也漸漸有了人家。柳織娘放慢船速，順著岸邊的柳樹蔭慢慢走，遠遠望見官道上設了崗哨，幾個穿著差役衣服的人正對著過往行人挨個盤查，神色凶戾。
“看見沒？”柳織娘低聲道，“這就是溫家的人，說是查逃犯，實則是堵著路，逼著走投無路的織戶往官織局里去。”
小桃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幾個衣衫襤褸的匠人模樣的人，被差役推搡著往城里趕，嘴里嚷嚷著“不去就抓去見官”。她看得心頭一緊，指尖微微發涼。
“咱們不走官道。”柳織娘調轉船頭，往西邊的岔河劃去，“西邊上有個水門，是當年織戶運布的暗道，現在沒人管，能繞到城西南的村落里。桑梓莊的張阿婆，就住在那片。”
岔河更窄，兩岸都是荒草，船行其中，隱蔽得很。一直走到天色擦黑，烏篷船才悄悄停在一處破敗的水閘邊。柳織娘系好船，帶著小桃上岸，踩著泥濘的小路往村里走。
村子里靜悄悄的，偶爾有幾聲狗吠。兩人摸到村東頭一間矮土屋前，柳織娘抬手輕輕敲了三下門，停了停，又敲了兩下。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婆婆探出頭來，看見柳織娘，先是一愣，隨即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兩人拽進屋，反手閂上了門。
屋里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張阿婆看著柳織娘，手都在抖︰“柳娘子？你怎麼敢到這兒來？溫家的人天天在村里轉，到處抓織戶呢！”
“我來送個信。”柳織娘扶著老人坐下，語聲沉穩，“官織局的事，你听說了吧？”
張阿婆一听這四個字，臉色瞬間白了，連連點頭︰“怎麼沒听說！村里前陣子去了三個後生，說進去給工錢管吃住，結果去了就沒了音訊。家里人去問，被打了出來，說私闖官坊要坐牢。村里人都在嘀咕，可又沒活路，不去就得餓死……”
小桃站在一旁，听著老人的話，心口一陣陣發緊。她想起當年桑梓莊的日子，也是這樣，明明是火坑，可窮人走投無路，還是得往里跳。
柳織娘從袖中取出那半塊錦緞，放在油燈下。昏黃的燈光照著錦緞上熟悉的暗紋，張阿婆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這是當年雲錦坊的料子，大家都認得。”柳織娘低聲道，“你幫我傳話給周遭各村的老織戶，就說我說的，那官織局就是第二個桑梓莊。進去容易，出來難。千萬別信那高薪的鬼話，踏進去，就是一輩子的牢籠。”
“我明日一早就去。”張阿婆抹著眼淚，連連點頭，“我這把老骨頭，他們不疑心。我一個個村去說，能救一個是一個。”
夜色漸深，土屋里的油燈晃了晃，映著三個人的影子。南邊喚醒織戶的路，就從這一間小小的土屋，從一個白發老婆婆開始，慢慢鋪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