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阿星回到旧宅，看见赵平川坐在门槛上擦刀，赵平川见他回来，只抬了抬下巴算作招呼，没有多问。
景阿星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盏半灭的油灯，灯火在晨风里微微跳了几下，谁也没说话。
许久，景阿星哑声问：“郑鹤年那边有什么动静？”
“奇就奇在这里。”赵平川把刀插回腰间，声音压得很低，“今天入夜前，福来居的人传了话来，说郑鹤年天还没黑就退了两间上房，带着两个药童，从后门上了辆青布马车，出城去了，往北去的，走得又急又干净，屋里连张药方都没留下。”
景阿星皱紧了眉，他辛辛苦苦搜来的证据还握在手里，药材铺子的账本、买药伙计的口供、赵家马车送药的线路，每一条都刚理出个头绪，如今人却跑了。
他偏过头看赵平川：“他为什么突然走？是不是惊动了他？”
赵平川摇头：“我这两天都在查赵家马车送货的路线，根本没打草惊蛇，福来居的伙计说，今天下午来了两个人，看着不起眼，在郑鹤年房里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出来之后那人就宣布停诊。门口排队的病人全被那两个药童用几句话打发走了，说明日天一亮可以退号钱。这做派，是有人给他递了消息，让他及时抽身。”
“递消息的人，十有八九是赵启明。”景阿星的目光冷下来。
“也可能不是。”赵平川往火盆里添了把干草，火苗腾起来，照得他脸色明灭不定，“赵启明虽是个公子哥儿，可赵家背后的水比我们想的深，那辆给郑鹤年送货的马车，我查了，最开始是从城外一处田庄里出来的。那庄子挂的是赵府的名，可庄子里的人，却和北边一个叫‘黑市’的地方有往来。黑市这种地方，别说是我们揽月阁，就是江湖上数得着的那几个大门派，也轻易不敢沾。”
景阿星听得头皮发麻。
他知道黑市，那是江湖中最见不得光的一条暗河，上至王侯府邸，下至流匪乞丐，什么买卖都敢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道：“那沈家……玉珠她，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恰恰相反。”赵平川说，“郑鹤年一跑，赵启明现在最怕的就是被人顺藤摸瓜。他一定会安静一段时日，沈家也暂时不会有事。你信我，这种时候，你越是不动，那些人越摸不清你的底，你要是再明着查下去，反倒会把沈家重新推进火坑里。”
景阿星没有说话，他望着那堆逐渐弱下去的火，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天亮之后，两人退了旧宅，回揽月阁去了，景阿星没去东街，也没去沈府，他一回山上，就埋头练刀。
从早练到晚，练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才瘫坐在练武场边的老槐树下。
他以前总觉得练刀能让人心里干净，可这一次，他越练越躁。
郑鹤年跑了，赵启明缩了，沈家的门也对他关上了。
他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迈，赵平川劝他，说这事暂时不能急，得等风头过去。
景阿星点头，可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一刻也不曾松过。
之后几日，山上山下都平静得出奇。
景阿星每天天亮前上后山，先绕山道跑五圈，再和师兄们对招，练到日上三竿才下来。
他的刀法又快了一些，连陆崖都看出他心气变了，却说不上是好是坏。
赵平川偶尔陪他拆招，总被他那股子凌厉劲逼得连连后退。
有一回，赵平川实在招架不住，把木刀一扔，喘着气说：“你小子这是要杀人啊。”
景阿星收了刀，才发现那木刀上已经多了三道裂痕，他道了句“走神了”，把刀放回架子上，汗也顾不上擦，就靠墙坐下，怔怔地出神。
赵平川走过来递了壶水，陪他坐了一会儿，两人都没提那件事，就像那件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可赵平川知道，景阿星每天都让去山门口当值的师弟留意东街来的口信，他自己的马天天喂得饱饱的，似乎随时准备下山去。
城里的说书先生不讲郑鹤年了，茶客们也不再谈那活神仙的灵药。
赵启明回了赵府，接连几日不曾出门，据说是害了头风，在家静养。
沈家那边，玉珠还是安静地养病，采青没再来过茶摊，沈府的大门始终关着。
景阿星觉着这世道真是怪得很，明明前几日还山雨欲来，一夜之间就偃旗息鼓了。
可他心里清楚，湖面下的暗流还在，只是被压进了更深的地方。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景阿星每天都会在暮色时分走到山门口，往东边望上片刻。
远处山连着山，那方向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她就住在那一大片城墙和屋舍之间的某一扇窗子后面。
那扇窗边，挂着他做的纱燕，风起的时候，燕尾会翻过来。
这天傍晚，山门口忽然来了个小贩，挑了担子，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歇脚。
当值的师弟见他面生，上前问了两句。
小贩笑呵呵地说自己是山下卖桂花糖的，上山来送一趟货。
景阿星听见“桂花糖”三个字，心头倏地一动，走到山门口。
那小贩见了他，忙从担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说是一位姓采的姑娘前日去他摊上买的，给了钱让送上山，指名给景少侠。
纸包只有巴掌大小，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景阿星接过来，塞了几文钱给那小贩做脚钱，然后拿着纸包回了屋。
他在灯下拆开纸包，里面是一小块桂花糖，糖面上用模子压着一朵极小的花，五瓣的，像山路边随便开出来的那种野花，不知道什么名字。
糖已经有些化了，黏在油纸上，景阿星看了一会儿，把它放进嘴里。
那糖不太甜，含久了有一股子清苦的桂花香，他就那么含着，坐在窗前。
窗外是揽月阁安静的夜晚，风把松涛从很远的地方送过来，一声一声，在替他数着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