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一早，景阿星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对着铜镜正了正衣领，才出门去沈府。
玉珠今日穿了件极浅的杏色衣裳，外罩一件薄薄的竹青披风，发间别了朵小银花。
景阿星看见她，快步迎上去，伸手去接她手里的布包。
玉珠把布包递给他，里头装着水囊和几块点心。
他左手拎着布包，右手自然地去牵她的手，牵住了，便没再松开。
玉珠也没有挣，只由他握着，两人并肩出了城。
青岫岭在城北，离城大约半个时辰的路，路不难走，一条土道弯弯曲曲地往山里伸，两旁是刚抽了新芽的杨树，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翻着细碎的银光。
景阿星牵着她的手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玉珠被他牵着，觉得手里像攥着个小小的暖炉。
两人一路没什么话，偶尔他回头看她一眼，她便问：“看什么？”
景阿星就笑，说：“看路。”
可他明明看的是她，玉珠懒得拆穿他，只把他的手握紧了些。
走到半山腰时，玉珠的步子慢了下来，她喘了几口气，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景阿星立刻停下来，把布包搁在路边的石头上，解下水囊递给她。
玉珠接过去喝了两口，说：“不碍事，歇一下就好。”
景阿星没说话，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上来，我背你。”
玉珠一愣，说：“不用，我能走。”
景阿星回头看她，眼神又认真又软：“你方才答应我出来的，可没答应我要逞强，上来，我背你走一段，到了山顶你再自己走。”
玉珠看着他那副蹲在那里不肯起来的固执样，没再推。
她趴上他的背，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景阿星托住她的腿弯，稳稳地站起来，往山上走。
他的背很宽，暖烘烘的，肩胛骨随着步子微微起伏。
玉珠把脸搁在他肩上，闻着他衣领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和药味。
景阿星走了一段，忽然说：“你比药包还轻。”
玉珠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他便笑起来。
到了山顶，果然有座小亭子，四根旧柱子，顶上铺着茅草，亭子边种着两排桂花树，新叶刚发出来，油绿油绿的。
亭子正对着整片山坳，往下看，一层一层的茶田铺开去，绿得发亮。
远处还有几户人家，炊烟袅袅。
景阿星把玉珠放下来，又用袖子把亭子里的石凳擦了擦，才让她坐下。
他自己坐在她旁边，把布包打开，拿出水囊和点心。
玉珠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她昨日让采青去铺子里买的茶糕，绿盈盈的，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
她拈了一块递到景阿星嘴边，景阿星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茶糕清甜，带着一点微微的涩。
他嚼了嚼，说：“好吃。”
玉珠也吃了一块，两人你一块我一块，就着水囊里的凉茶，把一包茶糕分了个干净。
景阿星靠在亭柱上偏头看玉珠，她正低头拍裙摆上的碎屑，侧脸被日头照得柔柔的。
景阿星看着看着，忽然说：“你嘴角沾了糕。”
玉珠抬手去擦，擦错了边。
景阿星便凑过去，用拇指替她轻轻揩掉了嘴角那一点绿。
他的指尖在她唇边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去。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光。
玉珠没有退开，只安静地看着他。
景阿星慢慢倾身过去，他的唇离她不过一寸。
就在这时候，玉珠的目光忽然越过他的肩膀，定住了。
她脸上的柔意倏地收了起来，景阿星察觉不对，回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城里的方向，浓烟滚滚。
那烟又黑又粗，宛如一条黑色的柱子从城中某处直直地插上天，烟柱的根部隐约能看见窜动的火光。
位置大约在城东偏南，离沈府不算远，也不算近。
景阿星站起来，眯着眼看了一息，脸色变了。
他认得那个方位，那是周御医在城东柳叶巷外宅的方向，或者说，是赵启明安排周御医藏身的那一带。
玉珠也站了起来，她的手攥紧了披风的一角，景阿星回头看她，低声道：“我送你回去。”
玉珠望着那条越升越高的烟柱，眼神慢慢沉下去。
景阿星没有犹豫，他弯下腰，一把将玉珠打横抱起。
玉珠只来得及轻呼一声，手臂已经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景阿星脚下一点，整个人便像被风托起来似的，沿着山道往下掠去。
他的轻功本就极好，此刻心里急，步子更快。
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两旁的茶树和桂花树飞快地往后退，玉珠的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她耳畔。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脚下几个起落，便下了半座山。
到了官道上，景阿星抱着她一路往城里跑，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他也顾不得。
到了城东，远远就看见柳叶巷的方向聚了一大群人。
火已经小了许多，可浓烟还没散尽，呛人的焦味弥漫在整条街上。
巷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几个衙差正举着水火棍维持秩序。
景阿星把玉珠放下来，两人挤进人群。
巷尾那户宅子已经烧得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柱，屋顶塌了大半，断壁残垣还在冒着青烟。
院墙倒了一截，墙根下的那几口破缸碎了一地，救火的人正提着水桶来回跑，把最后几簇火苗浇灭。
地上到处是水渍和黑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景阿星抓住一个从里头出来的衙差，问：“里头的人呢？”
那衙差抹了把脸上的灰，摇头道：“烧死了一个老头，抬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还有个看门的，被烟呛晕了，刚抬到医馆去，另一个看门的跑了，没找着。”
景阿星的手慢慢松开了衙差的衣袖。
他站在焦黑的院墙外，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梁木。
周御医死了，那个唯一能直接指认赵启明的人，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他回头去看玉珠，她站在人群外，目光落在那片焦黑的废墟上，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可景阿星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在轻轻发抖。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用自己的手把她的手包住了。
玉珠没有看他，只低声道：“回吧。”
景阿星没有说话，他牵着她，从人群里退出来，往沈府的方向走。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叫卖声和车马声混成一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他们都知道，这件事没有完。
火能烧掉周御医，却烧不掉那些已经递出去的信。
赵启明越是这样灭口，越是把自己往那条绳子上绑。
只是可惜了，那个老头子，到死也只是一枚被人用完就丢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