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的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只剩几盏晚归的灯笼在风里晃。
景阿星心里还挂着方才那句话,想问又不敢再问,怕自己听岔了。
走了好一会儿,玉珠忽然停下脚步,景阿星也跟着停下来,转头看她。
路灯的光从旁边铺子的檐下漏出来,照着她半张脸。
“火把节,我跟你一起去。”
她从来不说想去哪里,她总是待在屋里,待在院子里,待在他翻墙才能见到的那扇窗后头。
她每天喝药、看书、绣花,日子过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可她现在说,她想跟他去南疆,那些他描述过的雪山、峡谷、篝火和月亮湖,她也想亲眼看一看。
景阿星的心跳快了一拍,又慢了一拍。
他看着她,用力点了一下头,声音比平时还稳:“好!我带你去!”
玉珠见他答应得这样干脆,反而愣了一下。
她微微垂下眼,说:“我身子能行,秦大夫说过,换换水土,有时候反而是好事。”
景阿星点头,又点头,像在给自己打气。
“路上我安排,走慢些,一天只赶半天的路,到了寨子里,我们住最好的竹楼,火把节晚上人多,我寸步不离跟着你,你要是累了,我就背你,你要是想提前回来,我们就回来,什么都依你。”
他说得又急又密,把一路上所有的事都替她盘算好。
玉珠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盘算得倒周全。”
景阿星挠了挠头:“我头一回带你去这么远的地方,总得盘算好,不能让你受委屈。”
两人继续往前走,景阿星心里翻涌着一团说不清的欢喜。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说:“哈桑这人嘴不牢,你别嫌他吵,他烤的羊是真好吃,到时候让他多烤一只,给你留腿肉,那块最嫩。”
玉珠“嗯”了一声。
景阿星接着说:“南疆的蜜饯你也尝尝,哈桑他娘做的,比京城卖的都好,还有寨子里的米酒,甜丝丝的,不醉人。”
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因为她正偏着头看他。
景阿星被她看得舌头打了结,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句:“反正……你去哪儿,我都跟着。”
玉珠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景阿星跟上她的步子,两个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
远处沈府的灯笼已经能看见了,小小一点橘黄,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玉珠走到侧门口,停下来,转身看他,景阿星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她。
玉珠忽然伸手,把他歪到一边的发带正了正,指尖从他耳廓上擦过去。
“明日我去跟父亲说,他若同意,后日就走。”
景阿星用力点了点头,玉珠推开侧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今晚回去跟哈桑说一声,让他别买太多东西,路上带着累。”
景阿星“嗯”了一声。
门关上了,只留一条缝,缝里漏出一线暖光。
景阿星站在门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朵,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那点凉意。
他傻笑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客栈走。
玉珠第二日一早便去了前厅。
沈父正在喝茶看邸报,见她来了,放下手里的东西。
玉珠在他对面坐下,把想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开口:
“爹,女儿想去一趟南边,前些日子云溪镇善堂的事,陆婆婆那边缺几味南疆的药材,托我帮忙去寻,正好秦大夫也说,南边气候暖,换换水土,对我这身子有好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让采青跟着,刘管事也一道去,路上慢些走,不赶。”
沈父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
玉珠面色如常,语气也稳稳的,沈父放下茶碗,说:“南疆路远,你身子受得住?”
玉珠点头:“秦大夫上回诊脉,说比前年好多了,我也不能总闷在屋里。”
沈父沉吟了一会儿。
他只有这一个女儿,从小体弱,养在深闺,一年到头出不了几趟门。
他心里不是不疼的,如今她开口说想出去走走,他反倒有些欣慰。
他说:“让刘管事多带几个人,路上若觉得不对,立刻回来,不许硬撑。”
玉珠应了。
沈父又想起什么,说:“你赵伯父家的长子,赵启年,下个月要从边关回来了,他在外头打了两年仗,升了将军,赵家要给他摆接风宴,请了整个京城的达官贵人。”
“虽因那事本不该过多牵扯,但咱们沈赵两家是世交,你若不在,说不过去,你走之前算好日子,务必在接风宴之前回来。”
赵启年是赵启明的兄长,为人方正,一直在边关带兵,如今带功回京,恐怕……
她点头:“女儿知道了,会赶在赵家设宴前回来。”
沈父便不再多问,只让采青去库房支些银两和路上用的药材。
玉珠出了前厅,往后院走,走到廊下,看见景阿星正站在月洞门外头那棵老槐树下,一看就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见她出来,忙迎上来,低声问:“怎么样?”
玉珠说:“准了,后日动身。”
景阿星松了口气,咧嘴笑起来。
可笑容只维持了一瞬,他又想起什么,说:“你爹没问跟谁去?”
玉珠说:“我说带采青和刘管事去。”
景阿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没说话,只把刀柄上的平安符攥了攥。
玉珠看他那副表情,轻声说:“到了南疆,我们再从长计议,眼下不让他知道,是怕他担心。”
景阿星点头。
他懂。
沈父若知道女儿跟一个江湖人跑那么远,怕是要把他打出去。
他低声说:“那我让哈桑先走一步,在管道上等我们,我和他在路上碰头。”
玉珠应了一声,又把刚刚同父亲的对话和景阿星说了一遍。
两人站在廊下,阳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你方才跟你爹说去寻药,是借口还是真的?”
玉珠说:“真的,陆婆婆确实托我寻一味南疆的草药,叫黑心藤,治她一个老姐妹的风湿,我应了的事,总要办到。”
“那到了南疆,我跟你一起找,黑心藤长在河谷里,我认得。”
玉珠微微弯了弯唇,说:“好。”
两人又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才各自散了,景阿星往客栈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他想,后日。
后日他就要带她走了。
去南疆,去月亮湖,去看雪山,去看火把节。
他要把她没见过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指给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