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珠点头应下，竹楼里静了片刻，楼下桑吉和哈桑还在生火，炭火的味道混着肉香从窗缝里钻进来。
景阿星把茶搁在桌上，又去楼下搬行李。
玉珠坐在窗边的竹椅上，刚歇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听见楼梯响。
是桑吉的媳妇，叫阿月，一个圆脸妇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姑娘，一人抱着一摞衣裳，一人捧着一叠腰带和头饰，竹筐里还装着不少零碎物件。
“沈姑娘，桑吉让我把这些送来。”
阿月把衣裳在竹床上铺开，五颜六色的，晃得人眼花。
有绣着银丝的红裙，有染着靛蓝的短褂，有缀满碎玉的披肩，还有几件料子极薄、颜色极艳的长袍。
阿月说：“火把节要穿新衣裳，这些都是城里最好的绣娘做的，你挑几套喜欢的，还有阿星的，在底下那摞里。”
玉珠看着满床的衣裳，一时拿不准该挑哪件。
她平日里穿惯了素色，这些衣裳在她看来都太艳了。
阿月看出她的犹豫，便一件一件拿起来比划给她看，说这件衬肤色，那件显身段。
玉珠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便低头去翻底下那摞男式的。
景阿星正从楼下上来，手里还提着最后一箱行李，见她蹲在那儿翻他的衣裳，耳根就热了。
他把箱子搁在墙角，假装不在意地走到竹床边，随手拿起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说：“这件不错。”
阿月瞥了他一眼：“你穿深蓝不好看，你生得白，得穿艳的。”
景阿星把长袍放下，嘀咕了一句：“我穿什么都行。”
可他的眼睛一直往玉珠那边瞟。
玉珠挑了好一会儿，最后选了一件银红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大朵的攀枝花，领口和袖口都镶着细银线，光一照就亮闪闪的。
她刚把裙子展开，景阿星就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在男式的衣裳堆里翻找。
他翻了好一会儿，从最底下抽出一件长袍来。
那袍子是银朱色的，颜色比玉珠那件还亮些，肩头和袖口绣着深红色的云纹，腰带上也镶了银线。
他拿着那件袍子，脸已经红了，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它搭在自己肩上，朝阿月问：“这件行吗？”
阿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玉珠手里的银红裙子，忽然笑出了声。
她点头：“行，你穿这件，肯定好看。”
景阿星把袍子折好，抱在怀里，转身就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又停住，回头看了玉珠一眼。
玉珠正低头叠那条银红裙子，可他分明看见她的耳尖也红了一点。
他咧开嘴，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
阿月又坐了一会儿，教玉珠怎么系南疆的腰带，怎么戴头饰，才带着两个姑娘走了。
玉珠把衣裳一件件叠好，放在竹榻上，她拿起那条银红裙子又看了一眼，裙摆上的攀枝花绣得极精细，花瓣层层叠叠。
她从前也见过南疆的绣品，可亲眼看见、亲手摸到，还是头一回。
她把裙子贴在脸上试了试，料子又滑又凉。
正这时，景阿星又从楼下上来了，手里端着一碗刚切好的蜜瓜。
他一进门就看见她抱着那条裙子，脚步顿了顿。
玉珠放下裙子，接过蜜瓜，说：“你方才那件袍子，颜色太艳了。”
景阿星在她旁边坐下，拿了一块蜜瓜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不也挑了件艳的。”
玉珠没接话，只低头吃瓜，可两人心里都清楚，那两件衣裳摆在一起，一银红一银朱，是特意配好的一对。
楼下传来哈桑的歌声，和着溪水声，悠悠荡荡地飘上来。
蜜瓜吃到一半，景阿星忽然问：“你方才挑衣裳的时候，怎么先翻我的那摞？”
玉珠拿着瓜的手顿了一下，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才说：“我看看你穿什么，好配。”
景阿星低头啃了两口蜜瓜，甜汁顺着指缝往下淌，他也不在意。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其实那件银朱袍子，是我看见你拿那件朱红之后我挑的。”
玉珠偏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笑意：“你不是说你不挑的么？”
景阿星把瓜皮搁在桌上，拿袖子胡乱擦了擦手，耳朵又开始泛红：“我是不挑，可你要是穿红的，我就想穿个差不多的，走在一块儿，别人一看就知道……”
他说到这儿忽然卡住了。
玉珠等了一会儿，问：“知道什么？”
景阿星垂下眼，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知道我们是一起的。”
玉珠没接话，只把手里那块瓜慢慢吃完了。
可景阿星看见她低头时，嘴角弯了一下，他心里那点不好意思立刻被这个笑冲散了，又得寸进尺地说：“火把节那天，你头上戴什么？我让哈桑他娘给你编个花环。”
玉珠说：“随便。”
景阿星认真起来：“不能随便，我明日去找，编个跟你裙子配的。”
玉珠看着他那副认真样，忍不住笑了。
景阿星被她笑得心口发软，又往她那边挪了挪，低声说：“你到了这儿，好像比在京里开心。”
玉珠说：“这里没有那些眼睛盯着。”
景阿星点头，又点头，说：“那往后我常带你来。”
这时楼下传来阿月的喊声，说接风宴摆好了，让两人快下去。
玉珠应了一声，起身理了理衣裳，又回头看了看景阿星。
他还坐在竹椅上，手里攥着那块瓜皮。
玉珠说：“走了。”他才站起来，把瓜皮丢进桌上的竹篓里，跟着她下楼。
接风宴摆在竹楼后头的溪边，没有篝火，也没挂灯笼，只借着天边最后一点暮色。
桑吉让人在溪边平整的草地上铺了两条长毡，又搬来几张小矮桌，摆了满满一桌菜。
烤羊肉切成薄片，码在竹盘里，滋滋地冒着油，凉拌的野菜堆得小山似的，浇了酸辣汁，还有一盆菌子汤，漂着几片青翠的香草叶。
哈桑正蹲在溪边洗一摞陶碗，阿月在桌旁分筷子，两个年轻姑娘端了米酒坛子过来，在每人面前放了一只粗陶碗。
桑吉见他们来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朝景阿星喊：“阿星，坐这儿。”
景阿星拉着玉珠在他旁边坐下，玉珠被安排在他右手边，面前铺了块干净的细布当桌垫，阿月还特意多放了一只小碗，说怕她吃不惯辣。
一开始大家都有些拘谨，桑吉端起酒碗，用生硬的官话说：“欢迎阿星回来，也欢迎沈姑娘，路上辛苦了，先喝一碗。”
景阿星接过酒，一口闷了，玉珠只抿了小半口，酒又甜又辣，滑进喉咙里暖烘烘的。
哈桑在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羊肉，说：“弟媳你尝尝这个，桑吉媳妇的手艺，比京城那些馆子强多了。”
玉珠道了谢，低头吃了，羊肉烤得外焦里嫩，撒了粗盐和野葱，确实比京城的做法更香。
几碗酒下肚，席上渐渐热闹起来，桑吉话多了，开始说当年景阿星救他的事。
“那时候我们走货，在茶马道上碰见一伙马贼，二十几个人，个个有刀，我带的兄弟少，被围在一个山坳里。”
“阿星正好路过，二话不说就拔了刀，他一个人挡了七八个，刀快得看不清，后来我腿上中了一刀，走不动，他把我往背上一扛，走了整整一夜，翻了两座山才找到寨子。”
桑吉说到这儿，拍了拍景阿星的肩，又朝玉珠竖了个大拇指，
“沈姑娘，你晓得不，我们寨子的人都说，阿星是中原来的神，他走的时候，好多姑娘哭呢。”
景阿星正低头剥一只虾，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赶紧去看玉珠。
玉珠面色如常，只是放下筷子，端起碗抿了口酒。
哈桑在旁添油加醋：“可不是嘛，有个叫阿依的，绣了条腰带，在阿星门口站了三天，阿星躲在屋里没敢出来。”
桌上几个年轻人都笑起来，景阿星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他小声说：“那都多久的事了。”
玉珠偏过头来，低声问他：“阿依是谁？”
景阿星忙解释：“就一个寨子里的姑娘，我跟她话都没说过几句，她送腰带我没收。”
玉珠“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可景阿星总觉得她那个“嗯”里带着点什么，于是又补了一句：“我那时候心里头没人，收人家东西不合适。”
玉珠终于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景阿星这才松了口气，低头把那虾剥完了，放进了玉珠碗里。
阿月在对面看得真切，笑着对桑吉说：“你看阿星，以前多野的一个人，现在也知道给人剥虾了。”
桑吉哈哈大笑，举起碗来又朝景阿星敬了一碗。
景阿星被笑得不好意思，可手还是没停，又剥了第二只。
玉珠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小声说：“你自己吃。”
景阿星低声回：“你吃你的，我剥我的。”
两人这头嘀嘀咕咕，那头哈桑已经和几个年轻人猜起了拳，声音越来越大。
桑吉又开了第二坛酒，阿月端来一盆新烤的菌子。
溪水在旁边哗哗地流，夜风把酒香和肉香吹得满院子都是。
玉珠坐在热闹里，安安静静的，偶尔吃一口菜，偶尔抿一口酒。
有人问她京城的事，她便简简单单地答几句。
她说话不快，声音不大，可那些南疆人竟都安静下来听她讲。
哈桑的妹妹阿青，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挨到玉珠身边，好奇地摸她袖子上的绣纹，又问她头上的银簪是哪里打的。
玉珠便拔下来给她看，说是京城一个老匠人打的，上头是梅花，京里姑娘都爱。
阿青拿着簪子看了又看，满眼羡慕。
景阿星在旁边看着玉珠和阿青说话，心里头暖融融的。
席散了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桑吉和哈桑都喝多了，互相搀着往回走。
阿月提着灯，领着几个姑娘收拾碗碟。
景阿星和玉珠慢慢往竹楼走，夜里的风比白天凉了些，带着溪水的潮气和不知名的花香。
景阿星走在玉珠外侧，替她挡着风，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可步子很慢，舍不得这么快走完。
到了竹楼门口，玉珠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景阿星站在台阶下，仰头看她。
他说：“你今晚话不多。”
玉珠说：“听得比较多。”
景阿星笑了一下，说：“是不是嫌他们太吵了？”
玉珠摇头：“不嫌，这里的人，说话都直来直去的，挺好。”
景阿星“嗯”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才说：“那早点歇息，明天我带你去城里逛。”
玉珠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屋，景阿星站原地，直到她屋内的灯亮了，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