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烧到后半夜，有人从家里搬来了酒坛子，一坛一坛地往篝火旁堆。
桑吉拍开一坛泥封，先舀了一碗递给景阿星，又舀了一碗递给旁边一个寨子来的老人。
哈桑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弦子，坐在火堆边弹起来，几个姑娘围到哈桑身边，跟着弦子唱起来，声音亮堂堂的，把半座城都唱醒了。
跳了好一阵子，玉珠有些喘了，景阿星便慢下来，扶着她退到火堆外围，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他蹲在她面前，看她额上沁了汗，便从袖中摸出帕子给她擦，玉珠接过帕子自己擦了擦，又把帕子还给他。
景阿星蹲着没起来，仰着头看她，嘴角翘着，什么话也不说。
玉珠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景阿星愣了一下，她又拍了一下，这回手掌落在他头顶，慢慢地摸了两下，像摸一只听话的大狗。
“你今天跳得真好。”
景阿星蹲在那儿，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一动不动地任她摸。
旁边哈桑弹弦子的手顿了顿，朝这边挤了挤眼，景阿星没理他。
玉珠的手从他头顶滑下来，落在他耳后，又顺着他的后颈摸了一把。
她手指凉凉的，贴在他发烫的皮肤上，景阿星喉咙动了动，小声说：“你再摸，我就不起来了。”
玉珠收回手，说：“那你就蹲着。”
他真就蹲着，仰头看她，笑得傻乎乎的。
约莫片刻，桑吉过来拉他，说统领让人传了话，请阿星和沈姑娘去城楼上坐坐。
景阿星站起拍了拍膝上的土，拉着玉珠往城楼走。
顺着城楼几级石阶上去，上头摆了几张矮桌，坐着几个寨子的头人和桑吉的兄弟们。
统领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方脸阔额，左颊上一道旧疤，见景阿星来了，站起来张开双臂抱了他一下。
两人用南疆话说了几句，统领又朝玉珠行了个礼，用官话说：“沈姑娘，阿星是我兄弟，你来了，就当自己家。”
玉珠道了谢，统领让人上了新酒和烤肉，又指了指城楼下头那片空地。
从城楼上看下去，篝火小了一圈，可围着火跳舞的人还是密密麻麻的，歌声和鼓声远远地传上来，比在底下听时更清楚。
统领说：“我们这儿的火把节，要跳到天亮，沈姑娘若累了，就先回去歇，阿星从前在这儿的时候，能跳一整夜。”
景阿星忙说：“我今晚也跳不了那么久。”
统领笑着看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景阿星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去喝酒。
玉珠在城楼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底下的热闹，又看看身边的景阿星。
他正和统领说着话，说到什么高兴处，两个人一起笑起来，火光从底下照上来，把他的眉眼映得很柔和。
她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景阿星正和统领说话，感觉到她的触碰，回头看了她一眼，手指在桌下反扣住她的，握了握。
他什么都没说，又转回去接着聊，可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被火光映着，好看得很。
统领说完火把节的事，又提起城北有一处温泉，是榕溪城的老泉眼，平时不对外开放，只给几个寨子的头人和远来的贵客用。
“阿星，你带沈姑娘去泡泡，今晚跳了半宿，泡一泡解乏，明天腿脚才不酸。”
景阿星看了玉珠一眼，见她面上有几分倦色，便点头应了。
温泉隐在城北竹林深处，用石头砌了两间汤池，中间隔着一道半旧的木板墙。
墙顶留有缺口，声音能够互通，两边却看不见彼此的身影。
统领让人备了干净的帕子和换洗衣裳，又留了两个婆子在门口守着，便走了。
玉珠进了里间，景阿星在外间，他站在池边，先试了试水温，正好。
他没有下水，只在池边的石凳上坐着，把外衫搭在膝上。
里间传来水声，是玉珠慢慢下了池子，那水声很轻。
景阿星坐了一会儿，听见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水烫不烫？”
玉珠的声音从板墙那头传过来，懒懒的：“刚好，你呢？”
景阿星说：“我还没下去。”
玉珠说：“为什么不下来？”
他顿了顿，说：“我先坐会儿，你泡你的。”
隔了一会儿，玉珠又问：“你今天在城里，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人？”
景阿星靠在石壁上，看着头顶露出来的一角夜空，月亮很亮，把竹影投在水面上。
他说：“看见了，几个黑市的人，和京城那边是一条线。”
玉珠没有追问，她泡在水里，热气从脚底漫上来，整个人都软了。
“你查的时候小心些，这里不比京城。”
景阿星说：“我知道，我让哈桑帮着打听，不自己出头。”
他顿了顿，又说，“陆婆婆要的黑心藤，我托了药材铺去找，过两天应该能拿到。”
玉珠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池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泉水从石缝里往外冒的咕嘟声。
正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哈桑的大嗓门隔着竹帘就进来了：“阿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坐着？沈姑娘呢？”
景阿星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拦，哈桑已经掀了帘子进来。
他朝里间努了努嘴，又看了看景阿星身上整整齐齐的衣裳，一脸不可思议：“你傻呀，这么好的温泉，你坐在这儿干看？去呀。”
景阿星脸红了，压低声音：“别闹，她在里面。”
哈桑不以为意：“里面就里面嘛，你们两个，还分什么彼此，走走走。”
他伸手来拉景阿星的胳膊，景阿星往后一躲，差点撞翻旁边的石凳。
哈桑又上来拽，景阿星一边躲一边说：
“不行不行不行，哈桑你别推，我不去。”
他声音压得低，可里间还是听得见。
玉珠在池子里动了一下，水声轻轻响了一响，又停了。
哈桑还在闹，景阿星被他推得退了两步，后背抵在板墙上。
他急了，一把抓住哈桑的手腕，正色道：“我说不去就不去，她在泡着，我进去算什么。”
他说这话时语气认真的很，哈桑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忽然笑了，拍了拍他肩膀，用南疆话嘀咕了一句什么，便转身走了。
竹帘又垂下来，屋里安静了，景阿星站在板墙边，揉了揉被哈桑拽皱的袖子，慢慢坐回石凳上。
里间没有声音。
他以为玉珠睡着了，便轻声唤了一句：“玉珠？”
那头传来她低低的一声：“嗯。”
听不出太多情绪，可景阿星却觉得，这一声，比往日里软上几分。
他靠着石壁坐在池边，外衫搭在膝头。
耳边时而飘来里间浅浅的水声，混着晚风穿过竹叶的沙沙轻响。
月亮顺着竹梢缓缓挪动，光影在汤池内明明灭灭。
他不再开口，就这般安静守着。
里间，玉珠浸在温热的池水中，氤氲水汽烘得她面颊泛着薄红，湿发一缕缕贴在颈侧。
她想，这个人，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