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阿星被一阵剧痛拽回意识的，痛感来自左耳，一阵阵刺着往耳道深处钻，仿佛细针在里面慢慢搅动。
他费力掀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摇晃的树影，还有一片灰蒙蒙的天色。
身体随着担架轻轻颠簸，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被人抬着，身下是竹竿临时捆成的架子。
纷乱的记忆慢慢回笼：雪山、对峙、雪崩，还有灰袍人那一刀。
他试着动了动指尖，触到一只手，那只手不大，带着凉意，紧紧攥着他，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他慢慢偏过头，玉珠走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他。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可景阿星只看见她的嘴在动，耳边却一片空茫。
左边什么也听不见，他试着去听右边，右边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布。
他看见她的嘴唇叫的是他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从嗓子里挤出一个极轻的声音：“玉珠。”
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玉珠听见了，低下头来，嘴唇凑近他，又说了一句什么。
他看见她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可还是听不清。
他努力想辨认她的口型，只觉得眼前越来越花。
然后左耳又是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他又坠进了一片混沌里。
再睁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一张铺了厚褥的竹床上，身上盖着两床被子，右臂和左肩都缠着纱布，左耳也包着一圈白布。
他偏头看了看四周，屋里站了不少人。
桑吉在床边，哈桑在桑吉旁边，统领也在，还有阿月，和几个他不认得的寨子里的老人，阿月眼睛红红的，大抵是哭过。
景阿星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火。
“玉珠呢？”
桑吉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阿月忙倒了杯水来，哈桑扶着他喝了两口。
景阿星又问了一遍：“玉珠呢？”
统领朝门外努了努嘴，说：“沈姑娘在外头，她不进来。”
景阿星愣了一下，桑吉看了他一眼，朝屋里的人挥了挥手，几个人便都退了出去，阿月最后一个走，把门带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玉珠走进来。
她走到床边，站定。
景阿星仰头看着她，见她眼眶又红了，便努力弯了弯嘴角，想说句轻松话。
可还没等他开口，玉珠忽然抬起手，在他脸上打了一巴掌。
景阿星被打得偏过头去，又慢慢转回来。
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愧疚。
玉珠的手垂下去，指尖微微发抖。
“景阿星，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条命是你一个人的？”
景阿星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她的声音已经压过来了：“你跟我说去办点事，傍晚回来，我等到天黑，等到第二天，等到哈桑的马自己跑回来。”
“你知不知道我一路找到雪山脚下，看见那片营地全被雪埋了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被面上，
“你一个人去，不跟我说，你若是死了，我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你让我怎么办？”
景阿星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人拿刀搅。
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想去碰她。
玉珠退了一步，不让他碰。
景阿星的手悬在半空，又慢慢放下。
他的声音委屈：“我错了。”
玉珠瞪着他，眼泪还在往下掉。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伸手把他左耳上的纱布轻轻掀开一角。
她看着那道伤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左边这只耳朵，以后怕是听不大清了，大夫说刀伤太深，伤到了里头，能听见一点，但不会和从前一样了。”
景阿星一怔，他抬手抚向左耳，厚厚的纱布裹在上面，触感一片麻木。
他凝神去捕捉屋内动静，灯焰噼啪轻响，窗外风声簌簌，可左耳方向，却是一片死寂，什么声音都传不进来。
“那我以后是不是就得偏着脑袋听你说话了？”
玉珠被他这句话弄得又气又心疼，眼泪掉得更凶。
景阿星慢慢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她，说：“你别哭，我以后再也不瞒你了，去哪儿都跟你说，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喊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生我的气？”
玉珠别过脸去，没理他。
景阿星看着她侧脸上的泪痕，忽然小声说：
“你是不是因为这只耳朵，就不喜欢我了？”
玉珠倏地侧过头看向他，眸中掺着气恼、焦灼，还有一层难言的痛楚。
“你是傻子吗？”
景阿星看着她，委委屈屈地说：“那你别不理我。”
玉珠抬手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景阿星“嘶”了一声，却顺势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脸还发着热，烫得厉害，玉珠挣了一下，没挣开，便由他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景阿星才低声说：“东西我拿到了，一本册子，是黑市那人给我的。里面记着这些年全部账目，官药如何私运出京、辗转流入南疆，赵家从中如何经手，全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了它，回去便能扳倒赵启明。”
玉珠看着他，问：“他为什么给你？”
景阿星说：“我救了他一命，雪崩的时候，他压在梁底下，我把他拖出来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只是这份恩情，也不是白白得来。他反手划了我这一刀，算是他不肯轻易低头，我们之间，恩归恩，怨归怨。。”
玉珠听到这句，脸色又沉下去。
景阿星赶紧说：“以后真不这样了，等好了我带你去看月亮湖，骑马半天就到，我在湖边铺好毯子，咱们就地歇下，备些吃食闲谈。”他越说越起劲，好像那只耳朵和满身的伤都不存在似的。
玉珠看着他，把手从他脸上慢慢抽回来，替他掖了掖被角。
“你先养着，等能骑马了，再说。”
景阿星听她这话里的意思，是答应了。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又因为扯到肩上的伤，笑到一半变成了龇牙。
玉珠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说：“别笑了。”
景阿星便收了笑，可嘴角还是压不住地往上弯。
他躺回去，看着屋顶的油灯，小声说：“月亮湖的水，比温泉还清，你肯定会喜欢。”
景阿星偷偷看了她一眼，见她低着头，手指在膝上画着什么。
他缓缓抽出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一点点挪向她。
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她任由他碰着，他小心勾住她的小指，这才合上眼，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