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剛剛還因為皇上醒了而竊喜的，因為豪格被打而驚懼的，因為多爾袞的霸道而顫抖的……所有情緒，在這一刻，都被這道旨意給沖刷得一干二淨。
只剩下一種冰冷刺骨的錯愕。
單獨覲見？
在這個節骨眼上？
豪格還躺在地上捂著臉，嘴角的血都快流成一條小溪了，你當爹的醒來第一件事，不是問兒子怎麼樣，而是要單獨見把他兒子打成這樣的兄弟？
這……是什麼道理？
所有人的腦子都轉不過彎來。
代善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下意識地往前一步，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想求情，可他拿什麼求？
他想勸諫，可他有什麼資格？
這道旨意，擺明了就是秋後算賬！
何雨柱站在原地，擦拭著手掌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心里“咯 ”一下。
來了。
該來的總會來。
打狗還得看主人，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皇太極最看重的長子豪格一巴掌抽得半死，這已經不是打臉了，這是在刨皇太極的根。
現在皇太極醒了，第一個就要見自己，這哪是覲見，這他媽就是鴻門宴！
何雨柱的眼角余光掃過周圍。
那些原本被他嚇得跟鵪鶉一樣的豪格黨羽，此刻一個個都挺直了腰桿，雖然不敢正眼看他，但那抑制不住的幸災樂禍，已經快從骨頭縫里滲出來了。
“等著吧，你死定了！”
“皇上醒了，看你還怎麼狂！”
何雨柱幾乎能听到他們心里的叫囂。
他面無表情，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蟒袍，將那沾了豪格口水的衣角撫平，然後邁開步子，朝著側殿走去。
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精準，沉重。
他走過豪格身邊時，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
那灘刺目的鮮血，在他眼中，跟路邊的一灘污水沒什麼區別。
大殿里的空氣，仿佛都被他抽干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那道決絕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寢宮的門後。
完了。
這是所有人心里共同的想法。
睿親王多爾袞，今天怕是要交代在這了。
……
寢宮內。
濃重的藥味和一股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
何雨柱一腳踏入，心頭就是一沉。
這味兒，他太熟悉了。
跟四合院里聾老太太臨走前那幾天，屋里的味兒一模一樣。
這是人油盡燈枯時，才會散發出的死氣。
他抬眼望去。
巨大的龍榻上，皇太極半靠在那里，臉色蠟黃，嘴唇干裂，曾經威嚴霸道的雙眼，此刻渾濁不堪，只剩下一點微弱的光。
他看上去，就像一個隨時都會咽氣的普通老頭。
可何雨柱卻瞬間繃緊了全身的肌肉。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這屋里，除了兩個伺候的太監，安靜得可怕。
他那敏銳的听力，甚至能听到自己心髒“砰砰”的跳動聲。
這感覺……
何雨柱的腦海里，瞬間閃過軋鋼廠李副廠長的臉。
當年，李副廠長要整治一個跟他不對付的車間主任時，就是這樣。
辦公室里安安靜靜，李副廠長本人也是一副病懨懨、人畜無害的樣子，跟你拉家常，關心你家里幾口人，孩子上學了沒有。
可何雨柱當時就注意到，辦公室角落里那幾個廠保衛科的人，手一直按在腰間的膠皮棍上。
那是一種極度壓抑的，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殺機！
何雨柱的後背，瞬間冒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視線掃向了龍榻後方那面巨大的紫檀木雕龍屏風。
屏風的影子，在燭火的映照下，映出淡淡的輪廓。
有兩道極其細微，幾乎與屏風融為一體的凸起。
那不是雕刻的紋路。
那是……人的輪廓！
刀斧手！
這兩個字，像兩道閃電，在何雨柱腦中轟然炸響！
我操！
這老小子，都快死了還要玩這一套！
這是最後的試探！
他只要有半點遲疑，半點不敬，甚至只要流露出一絲一毫的野心，屏風後面那兩個怪物，就會立刻沖出來，把自己剁成肉醬！
電光石火之間，何雨柱的身體，比他的腦子反應更快！
“噗通！”
他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龍榻前的地磚上，膝蓋骨和堅硬的地面踫撞，發出一聲悶響。
“八哥！”
一聲淒厲的呼喊，從何雨柱的喉嚨里迸發出來。
他決定打出一張“親情”牌，所以沒有叫皇上。
他整個人撲倒在龍榻邊，雙手死死抓住皇太極枯瘦的手，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這眼淚，不是裝的。
一半是剛剛那驚魂一刻嚇出來的冷汗，另一半，是他想起了這多爾袞本主以前在風華正茂時的皇太極面前受過的屈辱。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憤怒，在這一刻，全都化作了對眼前這個“八哥”的“孺慕之情”。
“八哥！你可算醒了！你嚇死弟弟了！”
何雨柱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全都蹭在了皇太極的手背上。
“弟弟以為……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你要是走了，我……我也不活了！”
他一邊哭，一邊說，故意把話說得顛三倒四，毫無邏輯，卻充滿了最原始、最真摯的情感。
躺在床上的皇太極，渾濁的眼楮里閃過一絲波動。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在自己床前哭得像個孩子的十四弟。
何雨柱哭喊著，猛地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八哥，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打豪格！讓你剛醒來就生氣。”
“可他……他居然敢在崇政殿上要監國之權，還對弟弟拔刀！他眼里還有沒有你這個皇阿瑪！還有沒有我大清的法度！”
“我打他，不是為了我自己！我是為了您，為了大清的臉面啊！”
“他可以辱我，但他不能辱沒愛新覺羅家的威嚴！”
這番話，擲地有聲，把一場恃強凌弱的毆打，瞬間拔高到了維護皇權和家族榮譽的高度。
皇太極干裂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何雨柱卻根本不給他機會。
他搶著繼續說道，聲音里充滿了決絕和悲壯。
“八哥，我知道，這麼多年你疑我，你忌我。”
“弟弟手里這兩白旗，就是懸在你心頭的一把刀！”
他猛地一磕頭，額頭撞在地磚上，發出“咚”的一聲巨響。
“八哥！你把兵權收回去吧！”
“兩白旗！我不要了！從今天起，我多爾袞，就是個閑散王爺！”
“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我八哥能好起來！我這就回府，我天天跪，天天拜，就算把膝蓋跪碎了，只要能換你好起來，弟弟也心甘情願！”
說完，他伏在地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整個寢宮，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何雨柱壓抑的哭聲，和皇太極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
皇太極凝視著伏在自己腳下的弟弟，那雙已經看不清東西的眼楮里，有什麼東西正在融化。
是啊。
他疑了他一輩子，防了他一輩子。
可到頭來，在他病重垂死之際，那個囂張跋扈的長子，想的是怎麼搶班奪權；那些他倚重的王公大臣，想的是擁立新君。
只有這個他最忌憚的十四弟，沖冠一怒，是為了維護他的威嚴。
也只有這個弟弟，在他床前哭得像個傻子，哭著喊著要用自己的所有，來換他的性命。
兵權……
那是多爾袞的命根子啊。
他居然……願意交出來？
一絲溫熱的液體，從皇太極的眼角滑落，沒入花白的鬢角。
他哭了。
這個在尸山血海里打滾了一輩子，心硬得像鐵一樣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被他最不信任的弟弟，弄哭了。
“傻兄弟……”
一聲微弱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嘆息，在寢宮里響起。
皇太極費力地抬起手，顫抖著，放在了何雨柱的頭頂。
“起來……起來吧，十四。”
何雨柱身體一僵，緩緩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著皇太極。
“八哥……”
“朕……不收你的兵權。”皇太極喘著粗氣，一字一句地說道，“不但不收，朕……還要加封你為……議政王！”
“從今往後，軍國大事，皆由你……與諸王共議！”
何雨柱整個人都懵了。
議政王？
這他媽……套路不對啊！
他不應該是被削了兵權，回家養老嗎？怎麼還升官了？
皇太極的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朕……時日無多了。”
“不管日後，是那個皇子……繼位，你……你都要好好輔佐他！”
“為了我大清的江山……咳咳……答應朕！”
皇太極的眼楮里，迸發出最後的光彩，死死地盯著何雨柱。
何雨柱看著那雙眼楮，心里一片冰冷。
他知道，這是最後的考驗。
他毫不猶豫地再次磕頭。
“臣弟遵旨！弟弟對天發誓，一定鞠躬盡瘁，輔佐新君，讓我大清……萬世永昌！”
“好……好……”
皇太極眼里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
他手一松，無力地垂落下來。
“朕……累了，你……退下吧。”
“八哥一定要好起來，臣弟退下了。”
何雨柱站起身，恭敬地後退幾步，然後才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寢宮。
當殿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的那一刻。
他臉上的悲痛和孺慕，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剩下一片森然的冷意。
他能感覺到，自己貼身的里衣，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濕漉漉地貼在後背上，一陣陣發涼。
剛才，他只要有一個字說錯，一個表情不對，現在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伴君如伴虎，古人誠不欺我。
何雨柱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抬頭看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知道，皇太極撐不過這幾天了。
而他，何雨柱，大清和碩睿親王多爾袞，剛剛拿到了這位即將大行的皇帝親口御封的——最高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