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
省公安厅十二楼，法制处第一会议室。
百叶窗被拉得严严实实，屋内的冷气开得极低，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坐满了神情严肃的督察官员。
会议桌正中央，摆着一只从临江市连夜运来的黑色重型防爆证据箱。
箱体表面还残留着海州药业旧厂房的烟熏痕迹。
陆修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眼眶下是一片浓重的青黑，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物证清单，神情平静地坐在长桌末端。
坐在主位上的中年男人摘下脸上的金丝眼镜，用真丝手帕擦了擦镜片，胸前佩戴着省厅法制处的金色徽章。
林振邦，省厅法制处处长，同时也是省委督导组副组长。
“陆副支队长。”
林振邦将眼镜重新戴上，手指在会议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声音平缓而带着一种常年身居高位的压迫感。
“周正邦的案子，临江市局办得动静很大，社会舆论反响也很强烈。”
“但这起案子涉及的xm-18分子式，属于国家二级保密级别的生物科研成果，其中还牵扯到北美远景基金等多家境外资本的跨国仲裁。”
林振邦翻开面前的一份红头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鉴于涉案主体的特殊性以及可能引发的外交与金融震荡，省厅党委连夜开会决定，对盛安医药案全案启动‘提级管辖’程序。”
陆修平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份文件：
“提级管辖？林处长，案子昨天下午才收网，周正邦的初审口供还在整理，物证链甚至还没完全录入系统。现在提级，按的是哪条治安管理条例？”
“按的是《重大涉外生物安全事件应急处置预案》第三条。”
林振邦身后站着的两名督察科长立刻上前一步，将一份盖有省厅纪检与法制处联合公章的封存指令递到了陆修平眼前。
“陆修平同志，从现在开始，临江市局‘破风专案组’的办案权限暂时中止。”
林振邦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盛安集团所有的地下药试档案、受试者病理切片、以及周正邦本人的羁押权限，半小时内全部移交给省厅特警押运组。至于那个叫陈牧的劫匪……”
林振邦嘴角泛起一抹冷淡的笑意：
“一个社会闲散人员，用非法手段获取商业机密，涉嫌多起重特大绑架勒索。省厅会专门成立专案组进行全网通缉，就不劳临江市局费心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坐在陆修平身边的赵明远猛地抬起头，呼吸粗重起来，双拳在桌子底下握得咯咯作响。
谁都清楚，一旦全案卷宗被“提级”收拢到省厅法制处的深门大院里，按照以往的套路，这些见不得光的黑产证据就会以“涉密”为由被永久封存。
周正邦甚至可能以保外就医的名义，在某个私立疗养院里安度晚年！
“如果我不交呢？”
陆修平把手里的物证清单拍在桌子上，纸张与红木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林振邦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阴沉下来：
“陆修平，注意你的身份和说话的态度。这是省厅党委的决定，不是在跟你商量。”
林振邦拉开身前的抽屉，抽出一份早已签好字的红头决定书，直接摔在陆修平面前。
“由于你在昨天的天台抓捕行动中，存在严重的指挥失误，导致主要犯罪嫌疑人陈牧携带关键物证脱逃，给国家财产安全造成重大隐患。”
“省纪检督察组决定，即刻起暂停陆修平同志临江市刑侦支队副支队长职务，接受内部违纪审查！”
林振邦站起身，理了理领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修平：
“省厅特警押运队已经在楼下车库待命了。把防爆箱的机械密码交出来，然后回你的办公室写检查。”
整个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几名法制处的年轻科员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陆修平的目光。
权力的倾轧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直白而冰冷。
就在两名督察员伸手准备去搬会议桌中央的证据箱时。
陆修平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修平慢慢直起腰，拉开随身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了一份带有特殊荧光防伪涂层的深蓝色文件夹。
他没有把文件递给督察员，而是直接站起身，将那份文件重重甩在了林振邦的茶杯旁！
啪！
茶水被震得溅出几滴，打湿了红头文件的边角。
“林处长，官威挺大。”
陆修平直视着林振邦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有力：
“但你下命令之前，是不是该先看看国家生物安全委员会和最高人民检察院的抬头？”
林振邦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目光落在文件封面上。
那上面赫然印着最高人民检察院的特种火漆钢印，以及国家生物安全特别调查组的联合签章！
“最高检涉外大要案交叉直审令，编号A-001。”
陆修平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最高检检察长的亲笔签名，字字如刀：
“盛安医药案由最高检直接立案侦办，指定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作为唯一一审管辖法庭，由临江市局破风专案组全权负责物证保全与押运！”
陆修平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前倾，逼近林振邦的脸庞：
“免我的职？收我的卷宗？”
“林振邦，你手里的提级管辖批复，盖的是哪个部门的章？你以为你的手，能伸到最高检的专案头顶上去吗？！”
林振邦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手指按在桌角上，骨节处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
“最高检……怎么可能这么快立案？管辖权异议流程至少要走三个工作日……”
“因为证据链昨天下午三点就通过涉密光纤直传最高检服务器了。”
陆修平冷笑一声。
那是陈牧在天台引爆干冰弹前，通过苏小晚的物理旁路强行并网发送的数据包。
陈牧甚至连最高检驻省特派员的公钥密钥都算得一清二楚！
会议室厚重的隔音大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两名身穿深黑色西装、佩戴最高检特别检察官徽章的男子大步踏入室内。
为首的特派员出示了工作证件，目光直接落在林振邦身上：
“林振邦同志，我们是最高检与国家监察委联合调查组。”
“关于十五年前海州生物实验数据篡改案、以及你涉嫌利用职务便利充当境外非法资本代理人‘白鹭’的线索，请你立刻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特派员身后，两名司法警察迅速上前，直接卸下了林振邦胸前的省厅督察徽章。
林振邦整个人僵在椅子上，金丝眼镜滑落到了鼻梁下沿，面如死灰。
在被架起带出会议室的瞬间，林振邦抬起头，死死盯着陆修平，嘴角抽动着吐出一句微弱而阴森的话：
“陆修平……你以为你们赢了？”
“盛安倒了……深海公会不会放过那些受害者……法庭，根本开不了庭……”
陆修平没有理会他的狂吠，目送着林振邦被押入专用电梯。
赵明远长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说道：
“陆队，吓死我了……这帮保护伞总算是连根拔起来了。下午两点市中院正式开庭公审周正邦，咱们终于能交差了。”
陆修平低头看着手中的物证箱，眉头却没有舒展。
他想起了陈牧留下的那张卡纸，以及林振邦临走前的眼神。
一个职业劫匪的直觉，往往比警方的预警雷达还要敏锐。
“明远，通知市中院安保组，把大法庭周边的警戒级别提到最高。”
陆修平拎起防爆箱，大步朝会议室门外走去：
“排爆犬和防化检测队提前进场，所有出风口和管道全部做气体色谱分析。”
赵明远愣了一下：
“陆队，周正邦都抓了，铁水防务也被端了，还用防化检测？”
“照我说的做。”
陆修平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间。
上午十点四十分。
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大法庭。
巨大的环形审判席上，国徽高悬，法警们正在对旁听席与公诉席进行最后的设备调试。
法庭顶部的中央空调通风管道深处。
一根极其纤细的特种聚四氟乙烯软管，正悄无声息地穿透了三层金属防尘网，管口处，无色无味的微量氟烷麻醉气体正在高压气阀的控制下，以每分钟零点五毫升的速度缓缓向主送风道内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