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北护城河。
初秋的夜风顺着宽阔的水面灌上来，带着一股河底水草与陈年淤泥的微腥味。
沿岸的景观路早就熄了大半路灯，只有几盏昏黄的钠灯孤零零地立在岸边，在泛着碎波的河面上投下几道断断续续的倒影。
十一点二十五分。
陈牧穿过一片枯黄的柳树林，脚下的战术靴踩在水泥铺装路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河畔石砌的栏杆旁，隔着三十米便设有一张铸铁长椅。
第三张长椅上坐着个穿深灰色硬质夹克的男人，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洗得有些发灰的刑警常服领圈。
长椅边上的石台上立着半瓶二锅头，男人手里夹着半截燃着的香烟，橙红色的烟头在风里忽明忽暗。
陆修平。
他脸上的胡茬比在海州时密了许多，眼底陷得很深，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红血丝。
在听到身后极轻的脚步声时，陆修平夹着烟的手没有动，连头都没回，只是仰脖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白酒。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滑下去，呛得他低声咳嗽了几声。
“你走路总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陆修平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烟，声音哑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搓动：
“以前在警校教痕迹学的教授说过，只有两种人能走出这种步子。”
“一种是受过特种训练的野战侦察兵，另一种，就是准备干完一票就彻底消失的亡命徒。”
陈牧走到长椅的另一端，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身体微微靠在冰凉的铸铁椅背上。
“专案组的撤销通报，半个小时前就已经挂在省厅内网上公示了。”
陈牧看着黑漆漆的河对岸，语气平静：
“陆队长大半夜把我约到这荒郊野外，是打算趁着手铐还没交公，最后行使一次海州专案组长的特权？”
陆修平自嘲地笑了一声，抬手把烟头按灭在长椅的铁条之间，发出一记极其细微的嗤声。
“交公？”
陆修平从内袋里掏出一张带着折痕的红头文件，随手扔在长椅中间。
风一吹，那张纸在铁条上哗啦啦作响。
“省厅督察组下午两点找我谈话，周正邦非法人体试验案办得很漂亮，记集体一等功。”
“但紧接着，第二张调令就拍在了我脸上。”
“任命我为省警风警纪督察巡视员，挂职南边山区两年，明早八点的长途大巴。”
陆修平侧过头，目光落在陈牧那张戴着黑色口罩的半张脸上：
“明升暗降，调虎离山。”
“他们甚至等不及我把周正邦海外信托资金的最后一笔回款追缴回来，就要把整个案卷全盘封存移交。”
陈牧看都没看那张调令一眼。
“利益链条延伸到省城，周正邦只是一颗丢卒保车的棋子。”
陈牧淡淡开口：“你动了柯林斯·霍华德的奶酪，那帮人能让你活着去山区挂职，已经是看在你在海州全网直播公诉的影响力上了。”
陆修平眼角剧烈抽动了一下。
他抓起长椅上的酒瓶，狠狠往水泥地上墩了一下，瓶底与地面撞出清脆的脆响。
“陈牧，别跟我在这装神弄鬼！”
陆修平猛地转过身，胸膛起伏着，指着陈牧的鼻子低吼：
“你十五年前就在查海州生物！你师父徐天成被逼疯，顾长青被软禁，沈墨被做成伪证……你每一步都在算计！”
“你早就知道盛安背后站着的是亚太生命科学联盟，你也早就知道省城这潭水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你在海州国际会议中心搞那么大一出戏，把全网的目光全吸引到周正邦身上，根本不是为了伸张正义！”
陆修平盯着陈牧的眼睛，咬着牙，一字一顿：
“你是在拿整个海州当跳板，借专案组的枪，替你扫清外围的杂兵，好让你名正言顺地杀进省城！”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夜风穿过树枝，发出呜呜的咽音，像是在低沉地哀鸣。
面对刑侦支队长几乎撕破脸的逼问，陈牧的眼神没有泛起半分波澜。
他缓缓转过头，迎着陆修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口罩下的声音冷硬得没有丝毫温度：
“陆队长，你太高看我了。”
陈牧伸出一只戴着黑手套的修长手指，隔空点了点陆修平胸前的警徽：
“我是个劫匪。”
“我的规矩很简单，两百万一单，款到发货，保质保量。”
“周正邦绑架了我的人质，还试图给我的交付物注射未经临床验证的神经毒素，损坏了我的货物完整度，这是对我们这一行的挑衅。”
“我绑架他，逼他认罪，替人质挽回损失，天经地义。”
“至于你说的正义、大局、跨省资本……”
陈牧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冷意，从风衣内侧掏出一张边缘整齐的白色便签，啪的一声压在长椅上的调令旁边。
“那是你们警方的业务范围，不要强加在我的账本上。”
“收多少钱，办多大事。我只负责切掉病灶，至于切下来的烂肉由谁去烧，那是环卫局和火葬场的工作。”
陆修平看着那张工整记录着“技术服务费两百万元已结清”的便签，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
他心里在疯狂推演。
眼前这个男人，医术能让院士低头，黑客手段能让全省天网瘫痪，财务审计能穿透三层离岸信托。
这样一个拥有恐怖破坏力的人，却像个疯子一样，死死把自己框在“两百万定额劫匪”的狭窄牢笼里。
如果他越界……如果他不再遵守这套自封的行规，整个省城甚至全省，根本没有任何现存的法律网格能困得住他。
“陈牧。”
陆修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囊一样，重新靠倒在椅背上。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审讯犯人时的锋芒毕露，而是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凝重。
“盛安的案子彻底结了。”
陆修平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老式的金属U盘，放在了那张便签条旁边。
“省城的水，比海州深十倍，黑十倍。”
“在这里，他们不讲刑法，也不讲商法。这里只有一种法则，那就是资本和权力的单向碾压。”
“我管不到那里了。明天一早，我就得交出所有的权限和配枪。”
陆修平扭过头，看着夜空下波光粼粼的护城河，声音低沉：
“但我给省厅立过军令状。”
“如果有一天，你在省城越了界，不再是切除肿瘤，而是成了真正草菅人命的罪犯……”
“不管你在哪，不管你治好了多少人，我依然会亲手把子弹推上膛，打穿你的脑袋。”
陈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枚反射着微弱钠灯光芒的U盘上。
他伸出两根手指，将U盘夹了起来，收进风衣贴身的暗袋里。
“陆队长。”
陈牧转过身，背对着护城河的寒风，黑色的风衣在夜色中翻飞起舞，身形修长笔直，冷峻如刀。
“管好你的交警队。”
陈牧的声音顺着风飘散在空旷的河岸上，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偏执：
“我的手术刀，只切肿瘤，不讲人情。”
“两百万，一分不少。”
陈牧迈步向前走去，靴底在水泥地面上踩出极有节奏的步幅，七十五公分一步，分毫不差，转眼便融入了夜色深处。
陆修平坐在长椅上，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仰起头，将瓶子里最后一口二锅头灌进喉咙，随后猛地将空酒瓶狠狠砸在石栏杆上！
砰的一声脆响！
玻璃碎片溅落在河面上，荡开一圈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陆修平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省厅刚刚发布的群发紧急警情通报：
【各直属支队注意：亚太生命科学创新联盟将于明日上午九点，在省城国际金融中心顶层召开‘神经元重组新型靶向药’全球招商引资大会，届时将有多名外籍政要与国际医药寡头出席，各单位务必做好最高规格安保巡控。】
陆修平把手机塞回口袋，苦笑了一声。
而在护城河正前方的地平线上。
数公里外，省城最核心的国际金融中心大厦直插云霄。
原本沉寂的数百米玻璃幕墙上，在这一瞬间突然毫无征兆地全屏亮起！
巨大的全息投影将半边夜空染成了刺目的冷蓝色。
在那面遮天蔽日的巨幅屏幕正中央，浮现出一个戴着单片金丝眼镜、眼眶深陷的鹰钩鼻洋人肖像，正是柯林斯·霍华德。
肖像下方，一行血红色的大号倒计时数字正在无声跳动：
【新药全球资本认购倒计时：08:59:59……】
陈牧站在高架桥下的阴影中，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钢铁森林，冷冷注视着那行不断缩短的数字。
他从内衬摸出一只新的黑色皮质手套，缓缓套在左手上，指节微曲，将皮扣拉至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