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整。
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老家属区，b座楼下。
昨夜下了一场透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积水里倒映着两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红砖板楼。
楼道口的铁门已经锈得合不拢，露出半扇满是小广告的木门。
一辆墨绿色的市政环卫保洁车缓缓停在花坛边上。
穿着橙色反光背心的保洁员把大扫帚往车斗里一扔，嘴里打着哈欠，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朝着楼道旁边的公共厕所走去。
从保洁员关上厕所门，到他提着裤子重新走出来，通常需要一分十五秒。
这是整栋老旧家属区一天之中，唯一的监控盲区。
花坛后方的冬青灌木丛轻轻动了一下。
一道修长挺拔的黑色身影如同贴地掠过的夜枭，踩着水泥地上的积水边缘，连半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陈牧穿着深灰色的工装短夹克，头戴一顶压得很低的灰色鸭舌帽，脚下的鞋底踏在湿滑的青苔上，步幅恒定在七十五公分。
他抬头扫了一眼三楼阳台。
三楼东侧那户人家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窗台边沿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白瓷茶杯。
那是老法官沈墨昨晚留下的信号。
而在楼下斜对面的梧桐树阴影里，停着一辆没有熄火的黑色大众朗逸。
车窗贴着深色防爆膜，透过前挡风玻璃的微光，能隐约看到里面坐着两个穿黑夹克的壮汉。
仪表盘上放着两部高频对讲机，副驾驶上的男人正拿着一支带有盛安医药专属激光防伪标的注射器，在手指间灵巧地转动。
那是盛安的清道夫。
他们手里拿的是特种神经阻滞剂，只需要0.5毫升，就能让一个本就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在两小时内彻底丧失语言和书写能力。
陈牧收回视线，右手从工装夹克内侧抽出了一根细如发丝的特种记忆合金勾针。
四十三秒。
陈牧单手抓住了老式铸铁落水管的固定卡箍，手腕发力，整个人无声地拔地而起。
脚尖在二楼空调外机的水泥支架上极轻微地点了一下，连铁皮都没发出半点下陷的声响。
整个人已经借力翻上了三楼的狭窄阳台。
阳台的铝合金推拉门从里面插着一把老式的月牙锁。
陈牧手里的合金勾针顺着窗缝探了进去，指尖的神经微弱跳动，凭借着针尖传来的机械阻尼感，轻轻向上一挑。
啪嗒。
极轻的金属脱扣声，被楼下环卫车发动机的低吼完美掩盖。
陈牧推开窗户，侧身滑进了屋内。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老人味，混杂着陈旧纸张的霉味，以及风湿止痛膏药的刺鼻薄荷脑味道。
客厅里的家具全是二十年前的老样式，暗红色的漆皮大半剥落。
沙发正中央坐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
老人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法袍，领口的红色领带系得歪歪扭扭。
他双手死死抱在胸前的一只深棕色老式牛皮公文包上，整个人缩在沙发角里，眼神呆滞地盯着地板上一道裂开的瓷砖缝隙。
沈墨。
听到动静，老人的肩膀剧烈颤抖了一下，下意识把公文包往怀里深处勒紧，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陈牧拉低鸭舌帽，走到沙发前两步停下，没有去抢公文包，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银行本票复印件。
两百万元整。
收款人一栏，赫然盖着晨曦信托的公章。
陈牧把那张纸展开，轻轻放在茶几上，压在一盒见底的脑梗死口服液上面。
“沈法官。”
陈牧的声音平稳，冷淡得像是一把刚消过毒的手术刀。
“你的绑匪到了。”
沈墨浑浊的眼球动了动，目光迟钝地落在那张本票复印件上。
当看到那个鲜红的印章时，老人眼底深处的呆滞突然像被火星烫了一下，剧烈地晃动起来。
他颤巍巍地松开了一只手，指尖死死扣住茶几的边缘，力气大得连干瘪的手背青筋都高高暴起。
“徐……徐天成……”
老人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口齿不清，嘴角甚至淌下一丝涎水。
“徐天成的字……我留着……在夹层里……”
沈墨的呼吸急促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撕扯公文包的拉链，但患有严重帕金森的手抖得根本捏不住拉链头，反而把包扯得咯吱作响。
楼道里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动静，而是两个人，皮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步速极快，直奔三楼而来！
楼下的那辆大众朗逸已经熄火了。
盛安的清道夫动了。
他们显然收到了上头的最后通牒，准备在天光大亮之前，强行把老人带走。
门外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转动声。
这帮人甚至拿到了这间房子的备用钥匙。
沈墨听到门锁响动，整个人吓得浑身发抖，抱着公文包像个受惊的孩子一样往沙发深处缩，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别打针……我没疯……我没判错……卷宗是真的……”
陈牧眼神一沉，没有去管大门。
他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掐住沈墨后颈的大椎穴，指尖微屈，以极巧的力道微微一按。
老人的惊呼声瞬间被憋回了喉咙里，原本痉挛紧绷的肌肉在两秒钟内彻底软化下来，神志虽然清醒，但整个人已经发不出半点声音。
“闭嘴。”
陈牧单手提起沈墨的衣领，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轻巧地架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抄起那个磨损严重的公文包。
咔哒。
防盗门的外锁被彻底拧开。
门缝推开的一瞬间，两名戴着口罩、手持便携电击棍和针剂的黑衣人猛地冲进了客厅！
“沈老，该吃药了——”
领头的黑衣人话刚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客厅空空荡荡。
只有穿堂风从敞开的阳台窗户灌进来，吹得茶几上那张两百万元的本票复印件哗哗作响。
“操！人呢？！”
黑衣人冲到阳台往下一看，楼下除了刚从厕所提着裤子走出来的保洁员，连个人影都没有。
就在他们愣神的一瞬间。
客厅天花板上方，老旧的杂物储藏阁楼夹层木板，极其轻微地合拢了一条缝隙。
陈牧架着沈墨，身形在逼仄狭窄的通风排烟井道里无声穿行。
这是八十年代老式板楼特有的工字型排烟管道，直通楼顶的电梯机房与货运工程井。
沈墨趴在陈牧背上，浑浊的眼睛看着黑洞洞的管道，干瘪的嘴唇不断在陈牧耳边颤抖：
“徐天成……十五年前……海州生物的第一百四十七个试验体……叫张卫红……”
老人的神智在剧烈颠簸中再次陷入混乱，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深埋了十五年的淋漓血迹。
“是我……是我在裁定书上签的字……两百万……我拿了他的两百万……”
陈牧一脚蹬开工程电梯检修口的安全销，抱着老人轻巧地滑进了生锈的铁笼货梯中。
老式货梯的钢缆发出沉闷的低鸣，载着两人缓缓向地下防空洞出口降去。
陈牧单手稳住沈墨的胸腔，另一只手在公文包的暗层摸索了一下。
指尖触碰到了一本用塑料薄膜死死缠绕的硬壳日记本。
日记本的第一页，贴着一张十五年前黑白泛黄的死亡证明书。
上面的死因一栏，用红色圆珠笔画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问号。
而在三楼的法官公寓内。
负责照顾沈墨的保姆推开房门，看着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客厅，以及插在门锁上的陌生钥匙，手里的菜篮子啪嗒一声砸在地上，鸡蛋碎了一地。
保姆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特制的老人机，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快捷拨号键1号键。
电话秒通。
听筒那头传来盛安医药高级法务专员冰冷严厉的声音：
“人控制住了吗？”
保姆牙齿打着颤，带着哭腔对着话筒尖叫：
“沈法官……沈法官不见了！”
“茶几上留了一张两百万的条子……是那个劫匪！那个劫匪把他给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