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过三分。
云栖山北麓的背阴断崖下，藏着一口被荒草彻底封死的废弃防空洞。
锈穿了底的铁轨半埋在厚厚的烂泥里，越往深处走，空气里那股陈年霉味就越发浓重。
沉重的铸铁防爆门后方，没有一丝外界的光线能漏进来。
通道两侧的冷白应急防爆灯依次亮起，刺目的光斑在湿漉漉的水泥穹顶上切出一条笔直的惨白光带。
苏小晚嘴里嚼着草莓味的泡泡糖，脚上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粉色洞洞鞋，十指在架设于军用折叠箱上的三台便携加固笔记本键盘上飞快敲击。
啪嗒。
她吹破一个粉色泡泡，单手扯下扣在右耳上的半边监听耳机。
“老板，陆修平那边已经把旧宅扫干净了。”
苏小晚头也不抬，屏幕上的反光把她的黑眼圈照得格外显眼。
“宋志远那老官僚直接把省厅督导组的红头通报甩在陆修平脸上了，勒令破风专案组把案子移交。不过陆修平没买账，把那张xm毒株死亡残页贴身揣兜里，顺手还抓了盛安派去的四个带铝热剂的探子。”
陈牧站在通道拐角处，黑色定制风衣的下摆垂在脚踝上方半寸。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战术腕表上的机械秒针，表盘上的蓝宝石玻璃倒映着幽暗的隧道深处。
“陆修平是属猎犬的。”
陈牧声音平稳，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闻到了肉味，就算省厅把他的枪下了，他也会顺着骨头渣子一路刨到底。我们只需要把第二块骨头扔到该在的位置。”
苏小晚撇了撇嘴，手底下敲出一串跳板代码：
“你倒是清闲，可怜我昨晚连夜黑进市政管网，给那帮清道夫的导航信号做了三次偏差诱导，现在眼睛酸得能滴出血来。这笔超时加班费，你必须按合规顾问的标准给我折现！”
陈牧没理会她的碎碎念，目光转向通道后方的一张轮椅。
轮椅上坐着沈墨。
老人身上还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旧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的羊绒围巾已经起了球。
从离开旧宅开始，这个患有严重阿尔茨海默病的前资深法官就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应激状态。
地下深处的密闭空间、完全隔绝外界声响的死寂，以及四周冰冷厚重的水泥墙壁，让老人的脑神经遭遇了剧烈的认知冲突。
沈墨双手死死抓着轮椅的橡胶扶手，指头关节处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泛红。
他的胸膛急促地上下起伏，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沈墨突然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声音在狭窄的地下通道内撞出刺耳的回音。
“这是哪里？你们是周正邦的人？还是省高院纪检组的？”
老人一边喊着，一边试图从轮椅上挣扎着站起来。
但他萎缩的双腿根本无法支撑体重，整个人失去平衡，朝着侧面的水泥墙面歪斜栽倒。
陈牧身形微动，右手带着黑色皮手套，稳稳托住了沈墨的右肩，将老人重新按回了轮椅靠背上。
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伤到老人脆弱的锁骨，也没留下任何挣脱的余地。
“沈墨先生。”
陈牧低头看着老人那双布满血丝、焦距散乱的眼睛，语气冷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出厂质检报告。
“这里是地下四十二米，防核防化二号地下工事。”
“没有移动基站，没有无线电中继，也没有任何民用通信频段能穿透这层四米厚的钢筋混凝土。”
“你支付了两百万绑架定金，我负责提供最高级别的物理安全隔离。”
“在交货之前，你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持呼吸，别在我的交付清单上变成一具尸体。”
沈墨仰着头，粗重的鼻息喷在陈牧的风衣领口上。
“两百万……什么两百万？！”
老人的记忆在混乱的时空碎片里反复撕扯，眼神忽而清明，忽而浑浊。
“我没收钱……当年的案子我留了底稿！我写了反对意见的！是合议庭……是审委会强行表决的！”
沈墨枯瘦的手掌在空中胡乱挥舞，抓住了陈牧风衣的袖口。
“你们不能把我关在这里！我要去纪检委！我要去省委大院门口自首！我儿子死得不明不白……立新还在医院等我给他送饭啊！”
老人的眼泪混着鼻涕流淌下来，渗进胡茬里，整个人陷入了彻底的解离状态。
苏小晚看着这一幕，嚼着口香糖的动作慢了下来。
“老板，这老头的脑回路彻底短路了。”
苏小晚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他现在的认知功能评分跌到谷底了，你就算拿枪顶着他的脑门，他也只会以为你是来抓他去精神病院的护工。这种状态，别说出庭当公诉证人，到了台上他可能连自己的名字都拼不全。”
陈牧从风衣内侧掏出一支澄澈的深青色安瓿瓶，配上一枚极其纤细的特种微量注射针头。
那是他根据老疯子徐天成当年的笔记亲手配制的神经修复诱导剂。
陈牧蹲下身，动作快如闪电。
银针精准地刺入沈墨后颈的风池穴，微量药液在两秒钟内被推入深层筋膜。
沈墨整个人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后急促的喘息声奇迹般地平缓了下来。
散乱的眼神逐渐聚拢，老人眼底深处的疯狂与恐惧被一层深沉的疲惫压了下去。
“陈牧……”
沈墨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牧拔出银针，将针头折断丢进随身携带的防爆回收袋里，站起身整了整风衣前襟。
“沈法官，你花了毕生积蓄雇我绑架你，不是为了让你像个丧家之犬一样死在发霉的地下室里。”
陈牧转过身，走向通道尽头那扇高达五米、刷着暗红色防锈漆的重型双开密闭大门。
“你说当年的判决是审委会强推的。”
“你说你的良心在十五年前被按在地上踩成了烂泥。”
“你说你手里的法槌，砸碎了十五个家庭的活路，也砸死了你自己的亲生儿子。”
陈牧单手按在大门的液压把手上，手臂肌肉发力。
沉重的轴承发出低沉的金属呻吟声，门缝中喷出一股带着机油与干燥空气的微风。
轰隆隆——
两扇重达三吨的钢制大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通道内的昏暗光线被大门内部骤然亮起的八百瓦冷光灯瞬间吞没。
轮椅上的沈墨下意识地抬手挡住刺目的光线。
当老人的手指缝隙慢慢张开，看清门后大厅内部的景象时，整个人像被雷电击中了一样，僵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展现在他眼前的，不是阴森的地下刑讯室，也不是破败的废墟仓库。
这是一座挑高九米、占地近千平方米的宏伟法庭。
一比一全实景复刻。
正前方的审判台上，悬挂着直径达两米的合金国徽，红底金星在冷光灯下泛着庄重肃穆的冷光。
红木打造的合议庭审判长席、审判员席、人民陪审员席并排矗立，台面上端端正正摆放着三台专用电脑显示屏和纯铜话筒。
审判席右侧，是高出地面半尺的公诉人席位。
审判席左侧，是辩护人席位。
下方中央，是一张焊死在地板上的黑色金属被告人椅，椅子前方的隔板上装着标准的防冲撞软包护栏。
甚至连旁听席上那一排排整齐划一的深色实木长椅，以及墙壁上符合国家甲级法庭标准的声学吸音穿孔板，都与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毫无二致！
沈墨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在这间法庭里坐了整整三十年。
台阶的高度是十五公分，审判台的进深是两米二，国徽距离天花板的悬挂间距是八十公分。
眼前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陈设的摆放角度，都精准得如同用激光经纬仪测量过一样。
“这……这是……”
沈墨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喉咙深处发出干瘪的音节。
“十五年前，你在这里宣判海州生物十五名死者家属败诉，裁定徐天成侵犯盛安商业秘密罪名成立，当庭剥夺其全部专利所有权。”
陈牧迈开修长的双腿，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
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穿过空无一人的公诉席，最终站在了那张宽大的红木审判长席位前。
“今天，在这座法庭里，审判重新开始。”
陈牧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轮椅上面色惨白的沈墨。
通道侧面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械震动声。
苏小晚从机柜后方探出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机油：
“老板，二号重油发电机组并网成功，冷却水循环正常！”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地下油料储备只有一千二百升，按照这套全功率照明和声学监控系统的耗电量，我们最多只能在这下面撑四十八个小时。”
“四十八小时后，燃油耗尽，这里就会变成一个彻底断电的铁棺材。”
陈牧没有回头看苏小晚。
他从随身携带的黑色手提箱里，取出了一本厚重、封面磨损严重的硬皮书。
那是十五年前由法律出版社出版的第一版《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
啪！
沉重的法典被陈牧重重按在公诉席的长桌正中央，纸页撞击木桌，发出震慑人心的闷响。
“四十八小时，足够完成一次合规交付。”
陈牧冷冷地开口，目光如刀刃般钉在沈墨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