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后颈的皮肤泛着灰白,青筋在皮下拧成硬结。
陈牧的手指扣住老人颈侧,脉搏跳得杂乱无章,每分钟至少一百四十下。
“叫号救护车来不及了,这是脑水肿急性期诱发的癫痫大发作。”
林清禾踩着细高跟快步走来,风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手里的便携监测仪屏幕上红光乱闪。
“不能用常规地西泮或者甘露醇。”
林清禾按住沈墨乱蹬的双腿,指尖压在老人脚踝的穴位上。
“他的海马体和额叶皮层已经严重萎缩,大剂量的中枢抑制剂推下去,水肿虽然能压住,但记忆神经元会直接坏死。”
“一旦近期记忆回路被物理抹除,他走出这里就是个只会流口水的废人,之前的自白录像在法庭上会被认定为无行为能力人的谵妄发作,根本无法作为定案依据。”
陈牧扯开风衣下摆,动作干脆利落。
“拉平担架床,推到侧翼。”
两人的动作没有半秒多余。
陈牧单手托起沈墨的后脑勺,另一手抄起老人的膝弯,整个人借力一转,将六十多岁的老法官平稳甩在侧翼的折叠不锈钢无菌抢救台上。
咔哒一声,金属锁扣咬合。
大厅顶部的排风扇还在呼呼抽着焦糊味,侧翼的两盏高显色冷光灯打在沈墨惨白的脸上。
老人牙关紧咬,喉咙里卡着一口浓痰,发出像拉风箱一样的喘鸣。
陈牧从手提箱底层摸出一个扁平的金属密封盒。
卡扣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根特制长针,针头细得几乎看不见管腔,泛着冷硬的钨钢光泽。
盒盖内侧镶着两支两毫升容量的安瓿瓶,里面的澄澈液体带着淡淡的青绿。
“xm-18改性神经修复制剂。”
林清禾扫了一眼那瓶药液,脸色沉了下来。
“你疯了?这是老疯子当年配出来的半成品,虽然能阻断神经毒性逆转脑水肿,但临床窗口窄得可怕。”
“成年人安全阈值上限只有零点二五毫升,一旦超过这个量,神经突触就会发生不可逆的过度放电。”
“他要是死在抢救台上,咱们这笔买卖不仅收不到尾款,还得背上一条人命官司。”
陈牧用酒精棉球擦拭着自己的指尖,神色没有任何波澜。
“我是个讲信誉的劫匪。”
陈牧头也不抬,语调冷硬。
“收了沈墨两百万的本票,就得把活人完好无损地送去省纪委自首,中途病死属于违约。”
“把他的下颌抬高三十度,按住枕外隆凸。”
林清禾没再废话,双手戴上无菌丁腈手套,掌心牢牢卡住沈墨的下巴和额头,将老人的脑袋向左侧侧屈,暴露出后颈正中凹陷处的脆弱区域。
沈墨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浑浊的眼球往上翻着,嘴角渗出的白沫沾湿了衣领。
陈牧右手握住微量注射器,食指搭在活塞柄上。
针尖在空气中悬停了半秒。
老人的后颈皮下脂肪极薄,寰椎和枕骨之间的间隙在剧烈抽动中不断形变,普通外科医生在这种动态环境下连下针的落点都找不准,更别提刺入只有一毫米宽的枕下间隙。
稍有偏差,针尖穿破硬脊膜刺入延髓呼吸中枢,病人连哼都哼不出一声就会当场心跳骤停。
陈牧的左手拇指指腹切在沈墨的寰枕后膜边缘,感受着骨缝间极其微弱的韧带张力。
下一刻,他的右手手腕骤然下压。
嗤。
微弱的阻力感穿透针尖,钨钢长针精准斜刺入皮下四点五公分,直接没入枕下间隙!
没有试探,没有回抽,动作稳得像一台工业机床。
陈牧的大拇指推向注射器的活塞,针管内刻度线上的澄澈药液开始缓慢下降。
零点零五毫升。
沈墨浑身绷紧,四肢肌肉像石头一样硬邦邦地鼓起。
零点一毫升。
老人喉咙里的痰音骤然停歇,整个人陷入一种诡异的僵硬状态。
林清禾盯着监测仪,屏住呼吸。
“脑电波正在高频尖波发放,癫痫波幅值到了两百八十微伏!”
林清禾的声音有些发紧。
“停手,陈牧!再推他就脑疝了!”
陈牧的手指没有抖动哪怕一丝毫厘。
他的眼神专注得近乎残忍,拇指指腹以均匀的速度压下最后的刻度。
零点二毫升。
推注完成。
拔针的瞬间,陈牧反手抓起一块浸透了止血酶的无菌纱布,重重按在针眼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耗时不过五秒。
抢救台上的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一阵长鸣。
滴——
波形瞬间拉成一条波动的直线,心率数值从一百四直接跳崖跌到了三十五。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林清禾反手就要去拿肾上腺素:“心搏骤停,准备胸外按压!”
“别动他。”
陈牧按住了林清禾的手腕,声线沉稳。
“药液在穿透血脑屏障,中枢神经正在做保护性重置。”
“数到十五。”
陈牧低头看着自己的机械表秒针跳动。
一、二、三......
老人的胸膛塌陷下去,连呼吸都停止了,只有那块压在后颈的纱布在轻微渗血。
九、十、十一......
滴、滴、滴。
刺耳的长鸣骤然被打碎,监护仪屏幕上,原本平缓的线条猛然窜起一个标准的qRS波群!
随后,心率数字跳动着,稳稳固定在七十二次每分。
沈墨干瘪的胸膛猛然向上弹起,大口大口地吸进冷空气。
老人原本扩散上翻的眼瞳缓缓聚焦,眼底那些由于阿尔茨海默病导致的浑浊与疯癫,像是潮水退去后的泥滩,迅速消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彻骨髓的清明。
那种眼神,属于十五年前坐在市中院审判长席位上、威严古板的老法官。
沈墨缓缓转动脖子,看着头顶刺目的无菌灯,又侧过头,看着神色冷漠的陈牧。
老人枯瘦的手指抬起来,极其虚弱地抚摸着冰冷的不锈钢抢救台边缘。
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钻进骨缝,沈墨长长叹了一口气,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的褶皱滑落进斑白的鬓角。
“陈牧。”
沈墨的声音不再沙哑狂躁,平静得让人心头发酸。
“你连阎王的生死簿都能截,为什么不早来十五年?”
陈牧面无表情地将染血的纱布扔进黄色医疗垃圾桶,脱下满是消毒水味的手套。
“早来十五年,我才十一岁。”
陈牧转过身,将空了的安瓿瓶收进风衣内袋。
“而且那时候你手里握着两百万的本票,根本不会雇我。”
“这种药效只能维持十二个小时。”
陈牧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指针指向傍晚六点三十分。
“明天清晨六点半之前,你的海马体神经元会再度休眠,认知能力会彻底退化成三岁幼童。”
“你还有最后十二个小时,去干你十五年前就该干完的事。”
沈墨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够了。”
老法官扶着抢救台的边缘,慢慢坐直了身子。
“十二个小时,足够把那帮畜生送上断头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