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碎的木板茬子掉在水磨石地面上，弹起半寸高。
门框外那具黑沉沉的防暴盾牌压在最前头，后面黑洞洞的枪口挑着微光，刺眼的手电光柱径直钉在书房东侧那堵破开的水泥承重墙上。
空空荡荡。
地上只撂着几块切口平整的石膏碎片，窗帘被灌进来的夜风扯得呼呼作响。
“陆队，没人！”
持盾特警粗重的喘息喷在护目镜上，凝成白雾。
陆修平压低枪口，皮鞋踩过碎木屑，快步走到东墙的破洞前。
掏空的墙洞里嵌着一块德国黑铁合金面板，水银自毁管已经被液氮冻成白霜，十五位机械拨盘停在归零位，里面那个原本放着卷宗的红色天鹅绒托架上，只剩下一个四方压痕。
陆修平蹲下身，手掌在天鹅绒表面抹了一把，绒毛还是温的。
“外头没索降痕迹，刚才人在暗格里！”
他猛地转头看向书房角落那一扇不起眼的杂物隔间，九二式手枪再次抬起。
然而此时的承重墙内侧管道井深处，陈牧整个人卡在仅容一人侧身通行的老式排风道竖井中。
黑色风衣内衬死死贴住冰凉粗糙的水泥内壁，左耳里的微型加密耳塞正跳动着极细微的电流杂音。
风衣左侧暗袋里，那本厚达三百页的牛皮纸卷宗压在胸口，分量很沉。
陈牧单手抓着井壁凸出的螺纹钢筋，右手捏住微型骨传导麦克风，嗓音压得极平：
“林法务，物证到手。”
耳塞那头立刻传来键盘敲击的脆响，随后是林清禾清冷而利落的声音：
“陈先生，我这边正在接入司法内网的比对节点，核对案号编码。”
“2009临民初字第0147号，原始卷宗。”
陈牧低头，指尖在幽暗中翻开第一页。
纸页受潮泛黄，边缘满是虫蛀的锯齿状小孔，但字迹很清晰，是老式打字机打出来的正楷，上面用红墨水批注了整整四十六条手写意见。
每一道红笔批注的末尾，都有沈墨的名字缩写和一个颤抖的感叹号。
“案号无误。”
林清禾在那头翻阅着扫描数据库，语速加快：
“十五年前这起商业秘密侵权案，原告海州生物指控盛安医药窃取靶向药xm-18临床数据，当年的合议庭成员一共三人，审判长沈墨，人民陪审员张桂芳、刘德明。”
“但在公开的终审裁定书里，原告被判定伪造实验记录，承担全部诉讼费用，随后老疯子徐天成就被送进了安定医院。”
陈牧翻过泛黄的第十二页。
纸页夹层里滑落出一张薄薄的打字纸，边缘发脆。
陈牧两指捏住那张纸，凑到微弱的夜光表盘下。
那不是判决书，而是一份《盛安私人康复疗养中心特批进口靶向药终身救助担保协议书》。
甲方的公章赫然盖着盛安医药集团的红印，法定代表人签字处，周正邦那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墨水甚至透过了纸背。
而乙方签字栏里，签着的不是沈墨，而是沈墨的亡妻——张素琴。
协议生效日期：2009年3月14日。
正是海州生物侵权案开庭的前三天。
“找到了。”
陈牧看着协议第三条加粗的字样，低声念道：
“‘甲方承诺无偿为乙方提供xm-18特异性神经修复剂全周期治疗，直至临床试验终结；乙方配偶须撤回本案合议庭关于原告技术报告的独立司法鉴定申请，并按甲方抗辩理由归纳争议焦点。’”
耳麦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后传来林清禾倒抽冷气的声音。
“用病危妻子的救命药，换合议庭的一票否决权。”
林清禾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律师职业特有的审视与愤怒：
“按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一条及《刑法》第三百九十九条，审判人员在审判活动中索取收受贿赂，或利用家属重特大疾病接受利益输送而违背事实枉法裁判，这属于铁证级别的利益冲突！”
“陈先生，这份底稿有沈墨当年的逐条批注，足以证明原判决系在受到胁迫与利益输送下作出的枉法裁判！”
“沈老头在第九页批注了什么？”
陈牧手指移过去。
第九页空白处，沈墨用蘸水钢笔写着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由于用力过猛，纸面甚至被划出了一道口子：
“‘天理昭昭，我沈墨为保发妻残躯，亲手斩断十五人家属生路。徐天成无罪，罪在盛安，罪在老夫。今日签此绝命判词，法槌蒙羞，余生皆为罪囚。’”
在字迹下方，贴着那张两百万的离岸银行本票存根，出票人账户直指开曼群岛盛安远景基金。
“行了，定性很明确。”
陈牧把卷宗合上，塞入凯夫拉防爆手提箱内，扣上三道机械锁扣。
“这份东西足够在程序上把当年的案子撕开一条大口子，周正邦那张嘴抵赖不了。”
“陈先生，你现在的位置安全吗？”
林清禾在通讯里提醒道：
“陆修平调动了市局特警二中队，严明义虽然被最高检的文件压了一头，但盛安在外围养的打手肯定狗急跳墙，他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份底稿走出老家属区。”
“两分钟后脱离。”
陈牧抬手，将头顶排风道格栅的一角拉开，身体从狭窄的通风口无声滑落回旧宅书房的偏角。
外面的客厅里，特警队员正在拉起黄色警戒带，脚步声很重。
陈牧站在承重墙前，动作没有半点慌乱。
他从风衣内袋掏出一小罐强力速干石膏粉，混入两滴随身携带的胶水，顺手将切下来的重晶石混凝土块推回墙洞，表面抹平，撕下原本受潮卷曲的发黄壁纸，严丝合缝地重新粘了回去。
整个过程耗时四十五秒。
除了空气中残留的一丁点湿石膏气味，东墙看起来和十五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做完这一切，陈牧转身拉开书房后方的排烟气窗。
窗外是老旧居民楼背阳面的粗糙水泥管道，细密的冷雨顺着屋檐往下砸，夜色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陈牧脚踩在水泥窗台上，正要向下滑降。
突然，他的脚踝微微一滞。
水泥台外沿的排水铁皮下，一根细如蛛丝的透明塑料细线正横跨在窗框与落水管之间。
那不是警方的绊线。
细线末端接着一枚微型的红外反射微晶，在漆黑的雨幕中闪烁着肉眼难辨的微弱绿光。
盛安设在外围的微震动传感光纤。
只要承受超过十克的外力拉扯，信号就会以光速同步发送到方圆两公里内所有受控车载终端上。
陈牧收回脚，但铁皮边缘的水滴滑落，恰好砸在了那根纤细的光纤上。
绿色的微光陡然变成了急促闪烁的暗红。
楼下街角处。
刺啦——
三辆原本熄火停在废弃煤气站阴影里的重型改装皮卡，车身漆黑，车斗里焊着防滚架与重型绞盘，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突然闭合了车窗。
轮胎碾碎地上的积水坑，发出沉闷的低吼。
三辆车没有开大灯，纯粹依靠红外热成像夜视仪引路，以超过六十公里的时速，从三个方向呈铁钳状急速扑向旧宅巷口！
陈牧站在窗台上，雨水顺着黑色口罩的边缘滴落。
他抬手切断了骨传导耳麦的民用频段，切换到战术静默模式。
“业务交付前，总有杂鱼想省这笔中介费。”
他拉紧风衣领口，纵身跃入雨夜的漆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