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隔音钢板向内错开三寸，带进一股混杂着雨水泥浆与焦糊味的冷气。
陈牧单手提着沉重的凯夫拉防爆手提箱，皮靴踩在防空洞干涸的水泥地砖上，发出沉闷扎实的踏步声。
他左臂的风衣袖管被划开了一道巴掌长的破口，里面缠着的纱布渗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边缘处已经被体温烘得半干。
地下模拟法庭的几根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抗杂音，苍白的光线斜斜切在实木证物台的边缘。
林清禾放下手里的黑色万宝龙钢笔，合上面前轻薄的移动法务终端，快步迎上前两步，视线在陈牧渗血的手臂上停留了半秒。
“甩开了？”
“短路致瘫六个，脑震荡一个，暂时没人能爬起来填报案笔录。”
陈牧嗓音听不出丝毫波澜，随手将凯夫拉手提箱砸在证物展示台的正中央。
砰！
沉重的撞击声在空旷坚硬的地下穹顶下方回荡，惊起一片细碎的石粉。
箱盖上的三道高精度机械密码锁应声弹开，陈牧伸手探入夹层，将那本厚达三百页、边缘满是虫蛀与水渍的暗黄硬壳卷宗，连同盛安的救助协议和两百万银行本票存根，一并重重拍在实木台面上。
发脆的纸页卷起细小的灰尘，在冷白的光柱里上下翻腾。
蜷缩在被告席软椅上的沈墨身子猛地晃动了一下。
老人身上那件灰布衬衫扣错了两颗纽扣，花白的头发被汗水黏在干瘪的额角，浑浊发黄的眼珠死死凸出眼眶，直勾勾盯着封皮上那行字。
“二……二零零九……”
沈墨喉咙里滚出一阵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膝盖一软，整个人脱力般从软椅上滑了下来。
膝骨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发出皮肉撞击的沉闷响声。
老人却浑然不知疼痛，十指扣住地砖缝隙，手脚并用地朝着证物台爬过去，枯瘦的指甲在粗糙的地面上刮出几道刺目的灰白印痕。
“临民初字……第零幺四七号……”
沈墨干枯的手掌悬停在半空，剧烈抽搐着，连碰都不敢碰那张泛黄发脆的封皮。
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纵横的老人斑滚落，吧嗒一声摔在底稿右下角那枚鲜红的勘验印章上。
“真……真的拿出来了……”
“徐天成的印章……十五年了，居然连印油都没褪干净……”
陈牧退后半步，脱下右手的薄皮手套，指尖被高压微型水刀的悬浮乳化液泡得有些发白。
他从战术背心抽出卷压脉弹力绷带，用牙咬住一头，单手在左臂擦伤处绕了两圈，狠狠勒紧打了个平结。
“沈法官，两百万的标准绑架劳务费，包含不可抗力物证回收服务，账目结清，概不赊欠。”
陈牧咬断绷带线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老人：
“你的阿尔茨海默病还没严重到连自己当年的亲笔批注都忘了吧？”
沈墨整张脸埋在台角的阴影里，干瘪的身躯剧烈耸动，嗓子沙哑得像吞了把碎石子。
“认得……我怎么会不认得……”
“当年素琴躺在省肿瘤医院的IcU里，呼吸机每响一声，我的心就往油锅里沉一寸……”
“周正邦把这份协议拍在我办公室的茶几上，他说只要合议庭在技术审查上卡死徐天成，盛安就保我老伴多活三年……”
“我把法槌卖了，我亲手把十五个家庭的申诉报告扔进了碎纸机，我开庭的时候甚至不敢抬头看徐天成一眼啊！”
老人的嚎哭声在水泥墙壁间反复冲撞，凄厉、绝望，像是一头被困在捕兽夹里的濒死老兽。
林清禾站在侧方的合规席旁，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敲击键盘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
“陈先生，我刚刚完成了与省高院公开文书库的哈希值比对。”
林清禾抬起头，声调平稳得像是在朗读一份公证词：
“二零零九年的归档判决中，共有八处核心数据被物理调包，全部是关于xm-18早期在灵长类动物身上表现出的神经元不可逆坏死报告。只要沈墨以主审法官身份签署这份重审确认书，配合徐天成的原始勘验印鉴，最高检可以直接绕过省厅的管辖权壁垒，强行提审。”
“先别急着走法务程序。”
陈牧走到主控台前，伸手拉开最下层的备用动力总闸。
咔哒。
墙面上的闭路监控荧幕亮起，分割出九个灰绿色的网格画面。
在主排风管道的红外热成像界面上，三团带着浓重热辐射的橙红人影正贴在老式风井内壁，以恒定的速度向下索降。
热源的背囊处，挂着长条状的冷色机械轮廓，那是高频电磁切割锯与便携定向破拆筒的标准外形。
盛安养在暗处的职业清道夫。
“他们踩着市政排污管网的活水线追过来了。”
林清禾低头扫了一眼屏幕，顺手拉开了西装内侧的防卫拉链。
“防爆门能撑多久？”
“军用级铝热剂贴着焊缝烧，最多三分半钟。”
陈牧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伸手掰下控制台右侧带有明黄警示条的机械减压阀。
“林清禾，启动防空洞二号热烟雾反渗透系统，把主送风口的负压机拉到满载。”
“沈墨，喝药，准备进入第二轮法庭质证。”
陈牧抓起桌上一支装有深青色澄澈药液的安瓿瓶，拍在老法官面前的水泥砖上。
“那是xm-18改性神经修复液，能压住你脑干的异常放电半小时。”
“站起来，换上你的法袍。”
陈牧注视着趴在地上的老人，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两百万的买命钱我已经替你填平了晨曦信托的账。”
“现在，履行你的人质义务。”
沈墨枯柴般的手指死死攥住那支冰凉的玻璃管，骨节泛出青灰色。
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嘴唇哆嗦着将安瓿瓶咬开，连带着微小的玻璃碎屑一起将苦涩微麻的药液灌入咽喉。
微弱的神经抽搐在三秒后被强行压平，老人扶着实木桌沿，极其缓慢地站直了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滋——
头顶的白炽灯管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
红外热成像屏幕上，三个带有重型破拆装备的热源已经悬停在主通风阀的外沿，金属切割的火花甚至顺着风道隔栅，投下几道极细微的跳跃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