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
油车巷二十七号，修表铺地下六米。
这间不足十平米的电磁屏蔽室里没有窗户，四面墙壁全被厚重的铅板和镀铜吸波材料包裹。
空气里弥漫着松香、焊锡膏以及高功率服务器机柜散发出的焦糊热量。
林清禾坐在角落的一张折叠钢丝床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生理盐水，目光落在正中央那排闪烁着惨绿指示灯的自建服务器上。
苏小晚正盘腿坐在旋转椅上，嘴里嚼着一块草莓味的泡泡糖，十根手指在两台机械键盘上敲出密密麻麻的爆鸣声。
她鼻梁上架着一副防蓝光大眼镜，厚重的黑眼圈像用墨汁涂过一样。
“老板，不对劲。”
苏小晚嘴里的泡泡啪的一声吹破，粘在嘴唇上：
“老城区的四个市政公共wiFi中继节点突然全部掉线了。有人在底层光缆上挂了企业级的分流嗅探器，正在用每秒八百兆的伪装数据包对我们所在的基站进行全频段物理泛洪攻击！”
主显示屏上的网络流量监控图表突然拉出一条近乎垂直的猩红色折线。
嗡——
地下室角落里的微型柴油发电机猛地颤抖了一下，排风扇的转速瞬间被拉到了极限，发出刺耳的哮鸣。
陈牧正站在一旁的无尘操作台前，用一把细长的不锈钢探针调整着便携式手术箱内的微型气压阀。
他身上依然穿着那件笔挺的黑色定制风衣，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没有波纹的死水。
“攻击源头来自哪里？”
陈牧头也没抬地问。
“暗网‘深海公会’的职业跳板机！”
苏小晚十指翻飞，调出一串正在疯狂跳动的十六进制代码：
“对方动用了部署在东欧和东南亚的三个大型矿场算力集群，直接用暴力破解协议硬冲我们的离岸卫星加密信道！周正邦这老王八蛋绝对是疯了，这种级别的暗网悬赏，起步价至少两百万美金！”
屏幕上的红色警报窗口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眨眼间就铺满了大半个桌面。
【警告：第三道防御防火墙已被击穿！】
【警告：南区电力路由节点温度超过八十五摄氏度！】
【警告：物理mAc地址正在被反向追溯，当前解析进度：百分之六十四！】
苏小晚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敲击键盘的力道越来越重，塑料键帽发出濒临碎裂的脆响。
“不行！对方的算力比我们高出三个数量级！”
苏小晚有些慌乱地抓着头发：
“最多还有两分钟，他们就能穿透卫星链路，直接锁定修表铺的物理经纬度！到时候盛安雇的那些境外黑安保，带着喷子十分钟内就能把这里给平了！”
林清禾放下手里的水杯，撑着床沿站起身。
由于腹部伤口尚未完全愈合，她的动作有些迟缓，但眼神中却没有任何退缩。
“盛安在境外养了一支专门处理脏事的清道夫团队。”
林清禾看着陈牧的背影，语速极快：
“领头的是个代号叫‘毒蝎’的东南亚退役特种兵，那帮人身上全背着人命，周正邦给他们配了军用级的热成像和消音武器。如果位置暴露，我们根本撑不到天亮。”
陈牧放下了手里的不锈钢探针。
他扯过一张无尘纸擦了擦手指，一步一步走到苏小晚的身后。
“起开。”
陈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苏小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旋转椅往旁边滑开半米。
陈牧没有坐下，而是直接俯下身，修长而满是硬茧的左手一把拉开了服务器机柜下方的物理配线抽屉。
二十四根不同颜色的特种光纤像人体神经一样错综复杂地排列在配电板上。
陈牧的指尖在光纤接口上掠过，速度快得几乎拉出残影。
咔哒、咔哒、咔哒。
三根橙色的备用跳线被他在一秒钟内精准拔出，反手插进了旁边标着高压直流旁路的测试插孔中。
“老板，你干什么？那是老城区电网的逆变器回路！”
苏小晚惊呼出声。
陈牧右手按在主控键盘上，食指与中指在黑色的机械键帽上敲下一串极短的底层汇编指令。
“算力再大，也怕拔网线。”
陈牧看着屏幕上疯狂飙升的红色解析进度条，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给一块老旧挂钟校准摆轮：
“现代黑客最大的弱点，就是过度迷信云端算力的无限扩张。让他尝尝物理断电反射环。”
回车键被重重按下。
滋啦！
服务器机柜顶部的过载保护器突然爆出一团刺目的电火花。
原本疯狂涌入老城区节点的庞大境外数据流，在这一瞬间顺着被陈牧强行篡改的逆变器回路，直接撞上了临江市北区高压变电站的物理过载保护网。
数万台境外矿机集中发送的非法请求，被高压电网的自适应防雷击协议判定为高危瞬时浪涌，瞬间沿着原路产生了一个巨大的物理电流反冲！
屏幕上的猩红色进度条在达到百分之八十九的瞬间骤然定格。
紧接着。
砰！
地下室内所有的备用监视器屏幕在一瞬间同时熄灭，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
只有中央控制台的一块绿色液晶小屏上，跳出了一行闪烁的白色英文提示：
【Remote connection terminated by hardware Failure.】
（远程连接因硬件物理损毁已中断。）
苏小晚呆呆地看着那行提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
远在万里之外的东欧某地下机房里，数百台正在全负荷运转的高性能计算服务器，此刻正因为突如其来的强电流倒灌而集体冒出滚滚浓烟，价值数百万美元的精密芯片在几秒钟内被彻底烧成了废铁。
“我靠......”
苏小晚猛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着陈牧：
“老板，你刚才那一手，直接把市政电网的防雷接地回路当成了物理反射镜？这要是稍微算错半个微秒，咱们这间地下室的线路就得全给烧成黑炭！”
“误差在零点零三毫秒的安全阈值内。”
陈牧面无表情地拔下跳线，重新插回主槽位：
“抓取残留数据包。”
苏小晚立刻回过神来，双手再次扑在键盘上。
随着主服务器的重启，屏幕上迅速刷出一串从崩溃的境外跳板机上强行截留的未加密数据碎片。
“抓到了！抓到了！”
苏小晚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毒蝎在切断连接前的最后一笔链上交易签名被我逮住了！两百万美金的定金，是通过开曼群岛一家名为‘远景生物科技’的空壳信托账户转出来的！”
苏小晚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调出一份深层穿透的股权穿透图：
“这家空壳信托的实际控制人，持有盛安集团百分之四点八的非流通干股！资金审批栏上的最终电子签名，正是周正邦本人！”
林清禾站在一旁，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签名代码，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了手心。
两百万美金。
为了把她这个患癌的亲生女儿彻底灭口，周正邦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就能砸出上千万的真金白银。
而在两年前，当她第一次拿着脑胶质瘤的早期确诊报告去找周正邦求助时，那个所谓的父亲却以集团资金链紧张为由，仅仅给了她两万块钱的营养费，就将她打发去了条件恶劣的私立疗养院。
“周正邦已经急了。”
林清禾转过头，看着陈牧：
“他不仅怕我活着出庭作证，更怕你手里的那些手术切片和药试底稿公之于众。盛安的新药发布会就在下周三，那是他千亿市值对赌协议的最后期限，他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在这之前清理掉所有隐患。”
陈牧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点开了苏小晚刚刚解密完成的最后一个核心数据包。
随着进度条加载到百分之百。
主屏幕上啪的一声弹出一张极度清晰的高清遥感卫星俯视图。
俯视图的正中央，正是临江市老城区油车巷二十七号的屋顶红瓦。
而在那个小小的四合院正上方，赫然被标上了一个猩红色的十字准星，旁边附带了一串刺眼的红字作战指令：
【目标坐标已锁定：油车巷27号地下构筑物。】
【行动代号：焚风。】
【执行时间：今夜凌晨两点整。】
【指令要求：无差别物理清除，不留活口，现场执行高温铝热剂焚毁。】
地下室内的气温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苏小晚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连呼吸都停滞了。
距离凌晨两点，只剩下最后的两个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