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第一看守所，地下特审区。
走廊里的水汽重得化不开，墙角渗着发霉的绿斑。
铁门被厚重的液压轴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审讯室正中央摆着一张焊死在地面的铁制审讯椅，头顶的日光灯管年久失修，滋滋地闪烁着惨白的光。
林正海坐在椅子上，双手被卡在精钢隔板的凹槽内。
他身上穿着皱巴巴的橙色囚服，短短两天时间，整个人瘦脱了形，两颊深陷，嘴唇干裂得布满血口子。
即便如此，当看到陆修平拉开椅子坐在对面时，林正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依然闪过一股困兽般的凶光。
“陆队，别白费力气了。”
林正海沙哑地笑了一声，慢性咽炎让他每说几个字就剧烈地喘粗气：
“开曼群岛的家族信托是受当地信托法保护的离岸资产，受益人是我女儿林清禾，委托人是我亡妻。至于海州药业的研发坏账，那是正常的商业亏损，你们经侦要是能查出违规，早就批捕了，何必等到今天？”
他身子向后靠在铁椅背上，甚至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盛安集团的法务团队已经在走省高院的管辖权异议申诉，周董是什么人，全省谁不知道？你们强行扣我超过四十八小时，是要承担司法过错责任的。”
陆修平没有说话。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角，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滚烫的浓茶。
审讯室里只有头顶日光灯的电流杂音。
预审专家坐在陆修平身侧，手里的钢笔在记录本上轻轻敲击，节奏不紧不慢。
这种压抑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林正海原本嚣张的坐姿开始有些变形，他的喉结上下滑动，手指在铁隔板上焦躁地抓挠着。
“周正邦不会来救你。”
陆修平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半小时前，盛安集团发布了加盖董事会公章的紧急声明，宣布海州药业涉及的所有违规研发均为林正海个人职务侵占行为，盛安已向省经侦总队反向报案，追讨你侵占的四点五亿专项研发基金。”
林正海的脸色瞬间僵住，身子猛地往前一挺，铁链哗啦作响：
“放屁！那是周正邦让我代持的洗钱池！每一个账户的密钥都是盛安的技术总监亲手配发的！”
“证据呢？”
陆修平抬起眼皮，冷冷看着他：
“服务器的物理硬盘在开曼，盛安把授权根目录的特征码删得一干二净，所有资金流向在法律上只认你林正海一个人的私章。你以为你是在替周正邦看门，其实你从第一天起，就是周正邦给自己准备的替死鬼。”
林正海死死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疯狂跳动：
“我还有信托！那两亿信托只要清禾一满二十五岁就能解冻！只要我女儿活着，盛安就拿不走这笔钱，我出去以后照样能东山再起！”
“你女儿？”
陆修平眼底泛起一股浓浓的嘲弄。
他伸手拉开随身的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份厚达上百页的彩色塑封病历档案，狠狠摔在了林正海面前的铁板上！
啪！
档案在铁板上滑出半尺，停在林正海手边。
封面上，是一张林清禾躺在手术台上拍摄的开腹与开颅高精度照片。
恶性胶质瘤被完整剥离，切口边缘整齐得像用激光切割过一样，旁边放着精密电子秤，红色的液晶屏上清晰地跳动着数字：【1210g】。
在病历的最下方，写着一行娟秀却力透纸背的钢笔字：
【林正海涉嫌故意杀人未遂案、职务侵占案，受害人兼主要证人：林清禾。】
林正海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
他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干枯的手指剧烈颤抖着去翻动那些照片。
照片上，那个被他亲手停掉特效药、甚至偷偷注入高浓度毒株的亲生女儿，面色红润地坐在病床上，正平静地在一份份财务司法鉴定委托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这不可能！”
林正海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喉咙里的痰音几乎要将他呛死：
“晚期胶质瘤侵犯了双侧基底节，全省没有一个外科医生敢动这种手术！她早就该脑疝死亡了！这是伪造的！这是你们警方伪造的照片！”
“切口长二十八点五厘米，全程出血量不足一百毫升，耗时五小时四十三分钟，在没有使用任何进口人工脑膜的前提下，完成中枢神经功能区肿瘤全切。”
陆修平倾过身，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林正海的心脏上：
“你亲手注入的毒株切下来整整一点二公斤！你的好女儿在手术台上活下来了，而且正是她亲手把你做空的七套假账全交给了经侦！”
“你为了吞并两亿信托，想要她的命。”
“但有人在青石水泥厂那种满是灰尘的烂地方，用两百万的简陋设备，硬生生把她从阎王殿里抢了回来！”
陆修平的声音猛然拔高：
“林正海！你众叛亲离了！盛安要你死，你女儿要你坐穿牢底，你拿什么东山再起？！”
林正海死死抓着那张病历，指甲在硬塑料封皮上划出刺耳的尖鸣。
他看着照片上女儿那双冰冷的眼睛，所有的贪婪、侥幸、伪装，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击得粉碎。
他突然瘫软下去，整个人趴在铁板上，眼泪鼻涕混着嘴角的血丝大股大股地涌出，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嚎哭。
“我说……我全说……”
林正海把脸埋在铁板上，声音崩溃得不成样子：
“盛安在全省十二家医院的地下试验点名单……在……在我老宅的保险箱夹层里……开曼信托的清洗路径……全部在账本底册第七页……”
预审专家迅速推过长达八十页的认罪笔录和印泥盒。
林正海颤抖着伸出大拇指，沾满猩红的印泥，一页一页，疯狂地在签字栏上按下一道道血手印。
整个审讯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老人绝望的抽泣。
足足二十分钟后。
厚厚的一叠口供签署完毕，预审专家收起卷宗，快步走出审讯室去启动紧急查封程序。
陆修平站起身，将公文包夹在腋下，准备拉开铁门。
就在铁门即将合上的那一秒。
林正海缓缓抬起头，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脸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陆修平的后背。
他的喉咙剧烈地干呕了一下，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沙哑地挤出了一句话：
“陆队长……我想知道……”
“那个主刀救活她的神仙……到底收了你们多少钱？”
陆修平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拉上铁门，冷硬的声音穿透门缝：
“标准公道，两百万，一分没多收。”
砰！
沉重的铁门彻底锁死，将林正海绝望而茫然的哭号，彻底关在了看守所冰冷的地下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