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砸在市公安局八楼特案指挥大厅的防弹隔音玻璃上，发出钝重的闷响。
白炽灯管在长条形的会议桌上打下惨白的光斑。
挂钟走到晚上九点三十分。
大厅里的空气浑浊，弥漫着劣质速溶咖啡的焦糊味、浓茶的苦涩，还有几盒吃了一半的冷盒饭散发的油脂气味。
正前方的拼接大屏上，临江国际会议中心的三维安防模型被拆成红蓝相间的八个切面。
周边五条主干道、三个沿江地下排污口以及所有的市政强电弱电交汇点，全都被标注了跳动的红色三角。
陆修平站在白板前，手里攥着一根黑色水性笔。
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硬质夹克的下摆沾着泥水，袖管挽到手肘，小臂上的青筋一条条凸起。
他拿着笔，在会议中心主会场背后的三号弱电井上重重画了个圆圈，塑料笔尖压在白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根据中院地下库房起获的原始卷宗，十五年前盛安医药用‘商业秘密’当遮羞布，封存了整整三十份活体病理样本。”
陆修平转过身，通红的眼眶在深陷的眼窝里格外扎眼：
“省卫健委的专家组连夜做了毒理比对，那批样本根本不是药剂不良反应，是周正邦为了赶在海外临床专利到期前拿到批文，人工给受试者体内植入的高活性诱导毒株。这就是盛安一号的底色，踩着人骨头搭起来的千亿泡影。”
台下长桌两侧，坐着破风专案组的二十多名刑侦骨干。
赵明远坐在离讲台最近的位置，身上的深蓝色执勤服还没干透。
他面前摊着两份刚传真过来的紧急公函，上面盖着省经贸招商局和市综合督导组的大红公章。
赵明远抬起头，手指在公函的边缘敲了敲：
“陆队，督导组的副组长就在三楼接待室压着。”
“盛安集团的法务团队在半小时前直接给市委递了联名抗议书，说发布会邀请了七家跨国投行和十二家海外财经媒体，涉及两百亿的外资准入协议签署。”
“督导组的意思很硬，要求我们在明早九点发布会结束前，严禁任何着装警力进入内场采取强制手段，所有便衣和技术侦察车辆，必须全线后撤到外围两公里以外的警戒线之外。”
赵明远的话音刚落，会议桌旁几名刑警的手掌拍在桌面上。
“后撤两公里？”
三队队长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重重磕在木质桌板上：
“两公里的直线距离，中间隔着四个红绿灯十字路口，真要是里头出了灭口的勾当，我们连警笛都传不进去！”
“周正邦这是拿外资当挡箭牌，把我们当成给他看场子的保安了！”
大厅侧面的隔音门被推开了。
一名穿深色夹克、梳着大背头的中年人夹着公文包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督导组的工作人员。
中年人站定在大厅中央，目光扫过墙上的布控图，最后落在陆修平脸上：
“陆修平同志，请认清大局。”
“明天的上市发布会，是全省下半年重点推进的百亿生物医药龙头项目，省电视台和海外媒体同步直联推流。”
“在没有拿到省委核心领导的书面批示之前，任何在核心会场抓捕企业法人的鲁莽行为，都会直接破坏整个临江市的招商引资信誉。”
中年人把一份加急红头批件按在讲台边缘，语气硬得没有回旋余地：
“督导组责令破风专案组，即刻签署外围秩序维护承诺书，交出核心会场的一切接管权限。”
指挥大厅内陷入一种压抑的沉寂。
几名年轻刑警的手指紧紧扣在战术皮带的卡扣上，咬紧了牙关。
陆修平站在白板前，眼皮垂着，甚至没有低头看那份承诺书一眼。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盒薄荷含片，倒出两粒扔进嘴里，嚼碎的声音清脆刺耳。
“招商引资的信誉？”
陆修平往前迈了半步，身形像一堵生铁铸成的门板，居高临下地盯着督导组联络员：
“十五年前，徐天成在盛安地下实验室发现三十名绝症患者被当成耗材，也是因为你们嘴里的招商引资，被人构陷成精神病，剥夺所有学术成果扔进收容所。”
“十五年后，周正邦换了套洋装，接着拿假药骗两百亿，你们还要专案组撤出两公里给他鸣锣开道？”
中年人脸色一沉，声音拔高了三分：
“陆修平！注意你的身份和措辞！你这是在质疑省委督导组的决议！你只是个市局副支队长，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拍板定性？！”
陆修平没有再跟他多说半句废话。
他反手扯开公文包的金属拉链，抽出一份用黄色牛皮纸袋装着的加急特批公文。
纸袋撕开，里面是一份带着绝密防伪钢印的红头决定书。
啪！
陆修平直接将决定书甩在白板正中，两枚鲜红沉重的印章在聚光灯下格外扎眼。
上面的字迹清晰森严：
【省纪律检查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检察院驻省特别工作组联合批复】
【关于对盛安医药集团周正邦等人涉嫌非法人体试验、职务侵占及特别重大金融诈骗案立案并执行异地强制拘留的决定】
中年人伸向承诺书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眼角剧烈抽动，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修平收回手，目光横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年轻面孔，嗓音沙哑却带着穿透力：
“发布会就是审判庭！不管他在台上融了千亿还是万亿，只要铁证如山，就在全省人民面前给他戴上手铐！”
唰！
整间大厅内的二十多名刑警整齐划一地站起身。
拉动枪机、合拢枪套卡扣的金属撞击声在大厅内连成一片，清脆得震耳欲聋。
“赵明远！”
陆修平开始分派任务。
“到！”
“带一队换便装，六点前潜伏进媒体转播控制区，带上执法记录仪，全程盯死音频和视频主控台。”
“二队跟着特警支队，控制地下排污暗渠和所有消防通道，哪怕是一只耗子从地底钻出来，也得按在地上验身份！”
“三队配合交警支队，七点整对沿江大道全段实行物理管制，只许进，不许出！”
“是！”
整齐的呼喊声撞击着天花板。
警员们迅速抓起桌上的战术背心和通讯耳麦，踏着沉重的步子鱼贯冲出大厅大门。
中年人站在原地，面如死灰，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夹着公文包，快步从侧门退了出去。
大厅里只剩下陆修平一个人站在白板前。
赵明远领完装备折返回来，手里拎着两套带防弹插板的重型战术背心。
他将其中一件递向陆修平：
“陆队，盛安那帮私人安保是海外雇佣兵出身，身上带没带家伙不好说，这件防弹衣你套上。”
陆修平把防弹背心推了回去，随手将那套黑色的执法记录仪别在夹克左胸前，又把腰间那副冰冷的八四式合金手铐取出来，在大拇指上转了半圈，重新扣回皮套内。
“插板太沉，跑不快。”
陆修平拉紧夹克拉链，眼底透出一股寒意：
“明天我不负责挡子弹，我负责把铐子扣死在他周正邦的手腕上。”
赵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劝，抓紧自己的背心转身离去。
空荡荡的指挥大厅只剩下主控台几台主机风扇转动的嗡鸣。
就在这时。
中央监控大屏上的无线电频谱监测界面，忽然出现了一阵极其诡异的剧烈抖动。
原本平稳的绿色波形图在东北角高高隆起，形成了一道经过八次变频跳跃的加密卫星握手信号。
负责网络监控的技术员猛地扑在控制台前，双手在机械键盘上按出一连串盲打代码：
“陆队！老城区油车巷方向抓到了军用级通讯握手频段，跳板直接挂回了中院家属区十二号楼！”
陆修平转过身，死死盯着大屏幕上那个只闪烁了两秒便彻底归于死寂的暗红色光点。
他嘴里的薄荷残渣散发着苦味。
“是陈牧。”
陆修平低声自语了一句，抓起桌上的配枪插进枪套：
“这小子果然没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