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油车巷二十七号，修表铺地下六平米的屏蔽室内。
空气里混合着煤油、机油和强酸挥发后的刺鼻气味。
工作台上只亮着一盏六十瓦的白炽灯，灯罩用铁丝绑着，光线笔直打在正中央的三支高硼硅玻璃试管上。
林清禾坐在铁皮柜旁，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药品管制清单，脸色很沉。
“周正邦把全省三级甲等医院和医药仓库的甲基硅烷偶联剂全部封库了。”
林清禾放下手里的A4纸，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盛安集团以省药监局中药材重金属专项整治的名义，封停了十二家特种制剂分销商。现在临江市面上，连一毫升的医用高纯度催化剂都调不出来。没有催化剂，xm-18的分子链就无法完成常温闭环。”
陈牧低头坐在木凳上，鼻梁上架着修表专用的双目放大镜。
他戴着一副极薄的医用丁腈手套，手里捏着一枚直径不到五毫米的瑞士EtA机械表擒纵轮。
“周正邦做药做久了，脑子里装的全是工业流水线。”
陈牧手腕微动，镊子精准夹住齿轮轴心，将其卡入一个自制的微型铝合金底座中。
“老疯子当年在青石水泥厂写手记的时候，连自来水都要用沙子过滤三遍。配方最底层的逻辑从来不是靠昂贵催化剂堆出来的，那是骗投资人洗钱的账面游戏。”
林清禾看着陈牧面前零碎散落的二十多个钟表齿轮、两根微型发条和一个拆开的小型直流电机。
“你打算用机械结构替代恒温离心机？”
“标准实验室离心机每分钟一万两千转，温控误差在零点二度以内。”
陈牧拿起一支纯银点规，蘸取微量无水乙醇，清洗齿轮边缘的油垢。
“但老式发条配合双金属温差摆轮，能把转速波动锁死在万分之三秒的物理极限。机器靠电路板算周期，齿轮靠物理咬合走力矩。只要力矩平衡，溶液里的分子沉降比计算机控温更均匀。”
陈牧放下镊子，转头看向桌角摆着的三个棕色小玻璃瓶。
那是他凌晨从老城区一家倒闭的照相馆暗房里找出来的定影液残渣，以及两瓶工业级丙酮。
林清禾看着陈牧用移液枪吸取定影液，眉头微微动了动。
“定影液里含有微量硫代硫酸钠，直接滴入神经诱导剂，会产生剧烈的中和放热反应。温度一旦超过三十八点五度，整管样本就会彻底碳化变黑。”
“所以需要控制在三滴以内。”
陈牧的声音平稳得像没有波澜的水面。
他将试管卡入自制的发条离心卡槽，左手食指压住微型制动拨片，右手握着移液枪悬停在试管口上方半公分处。
白炽灯的光线打在试管壁上。
原本浑浊呈暗灰色的xm-18提取液在离心机的带动下高速旋转，试管内部形成了一个极细的液体漩涡。
“第一滴，破除表面张力。”
陈牧拇指微压。
啪嗒。
一滴透明液体坠入漩涡中心。
试管内原本沉淀的灰褐色杂质瞬间翻滚起来，冒出两颗微小的气泡，液面温度计的红线猛然向上一蹿，停在三十七度线边缘。
林清禾放在膝盖上的手掌下意识收紧，掌心里全是汗水。
她见过周正邦实验室里那台价值两千万的德国进口反应釜。盛安的六名博士生曾为了稳定这个温阶，连续倒班守了四十八小时，最后依然因为零点五度的偏差报废了整批样本。
而陈牧手里只有一堆报废的修表零件和一个秒表。
“第二滴，剥离靶向蛋白外壳。”
陈牧看都没看温度计，食指在发条齿轮上极轻地拨动了一下。
齿轮转速瞬间拔高，发出细密而均匀的蜂鸣声。
第二滴溶剂应声落下。
翻腾的灰色液体在触碰到溶剂的刹那，骤然转为暗沉的墨绿色，仿佛有一团浓雾在试管内部化开。
林清禾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她体内的xm-18残留代谢物曾折磨了她整整一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毒株有多顽固。周正邦为了掩盖罪证，在分子结构里加入了不可逆的神经阻断链，常规医学手段根本无法将其分离显色。
“手稳，心静。”
陈牧的声音在狭窄的屏蔽室内回荡，短促而有力。
“老疯子的公式没有错，错的是拿它去杀人的人。”
第三滴无色溶剂自枪尖滑落，笔直坠入墨绿色的核心。
嗡——
高速旋转的试管内部，深绿色的浑浊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由外向内层层退散。
原本粘稠的液体化作了一泓清泉，在六十瓦的灯光照射下，折射出纯净澄澈的淡金荧光。
离心机的发条力道耗尽，齿轮缓缓停摆。
试管静止在铁架台上，淡金色的液体清亮透明，底部没有残留半点杂质沉淀。
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特种xm-18阻断中和剂。
不仅具备直接阻断毒株活性的医用解毒功能，更能在接触到周正邦所谓新药样本的瞬间，发生剧烈的氧化显色反应，将隐藏的毒性分子彻底暴露在肉眼可见的荧光下。
林清禾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看着那支淡金色的试管，低声问道：
“这一管药剂如果拿去申请国际专利，估值至少在三十个亿美金以上。你打算怎么给它定价？”
陈牧面无表情地从工具箱里取出三支医用无菌注射器，分毫不差地将药液均分抽入管内。
“两百块。”
陈牧扣上针头护套，语气冷淡：
“照相馆买定影液花了十五块，丙酮三十五，修表齿轮折旧五十，我的手工费收一百。加起来整好二百，多一分都是敲诈。”
林清禾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跟一个偏执追求成本闭环的职业劫匪谈商业估值，确实是对牛弹琴。
陈牧拿起其中一支注射器，拔出随身携带的那支黑色纯钢战术笔，熟练地旋开笔尾的机械盲螺纹，将装满药液的玻璃安瓿管严丝合缝地推入笔腔内部。
咔哒。
战术笔重新旋紧，外观上看不出任何异常，笔尖甚至还能正常出水书写。
这是他留给周正邦垂死挣扎时的最后一张底牌。
就在陈牧将另外两支药剂封入凯夫拉防爆手提箱的瞬间，角落里的便携式接收机突然发出刺耳的滴滴声。
挂在墙壁上的老旧液晶电视屏幕闪烁了两下，画面骤然切入临江电视台的新闻直播间。
女主持人神色严肃，语速飞快：
“本台刚刚收到盛安集团董事会的紧急通告。原定于今天下午五点举行的‘盛安一号’xm-18全球千亿新药封测峰会，因国际专家评审团行程调整，现正式提前至今日下午两点整，在临江国际会议中心大会堂提前召开！”
“目前，来自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顶尖医学专家与投资机构代表已提前入场。盛安集团董事长周正邦先生将在二十分钟后发表开幕主题演讲……”
电视屏幕下方的红色滚动字幕不断刷新。
林清禾霍然站起身，目光如刀：
“周正邦察觉到不对劲了。他知道专案组和我们在抓他的破绽，他想打时间差，在监管部门完成证据交接之前，强行在国际媒体面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陈牧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指针。
上午十点三十五分。
距离下午两点，还剩最后三个多小时。
陈牧合上凯夫拉手提箱的卡扣，将黑色定制风衣的领口竖起，遮住半张下颌。
“提前交单，不加收加班费。”
陈牧提起箱子，迈步走向通往地面的暗门铁梯。
“通知苏小晚，把车开到会议中心后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