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院第一审判庭西侧休息室。
墙上的挂钟刚过十二点十五分。
窗外铅灰色的阴云还没散尽，屋里的中央空调吹出干燥的暖风，把茶几上的卷宗吹得页角微翘。
沈墨坐在那张老旧的皮沙发上，双手按在膝盖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熨烫得没有半点褶皱的旧法袍，领口处的黑色呢绒已经磨得有些发亮，红色的领带打得端端正正。
“老沈，喝口水。”
张正平端着一只一次性纸杯走过来，放在茶几上。
张正平的脸色依旧有些憔悴，眼眶陷得很深，身上的西装也是临时找法警借的备用件，袖口稍显宽大。从地下车库被转移出来后，这是他头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喘气。
沈墨抬起头，浑浊的眼球在眼眶里转了半圈，视线在张正平的脸上停滞了很久。
“同志，你是哪个庭的书记员？”
沈墨的声音发颤，喉咙里带着粗重的痰音：
“小徐呢？我刚才让小徐把海州药业二审的合议庭笔录送过来，怎么还没拿来？两点钟就要开庭了，不能耽误排期。”
张正平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纸杯里的热水晃了晃，洒出几滴在茶几边缘。
张正平扭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林清禾，压低了声音：
“从十一点半开始，他已经问了四次‘小徐’了。小徐是十五年前跟着他的助理书记员，十二年前就调去外省了。他的认知障碍在加重，现在根本分不清年份。”
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两名身穿深灰色定制西装的律师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带有省立脑科医院公章的文件。
领头的盛安首席辩护律师赵柏林把文件夹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张副庭长，林小姐，请留步。”
赵柏林拉开椅子坐下，镜片后的眼睛在沈墨身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公事公办：
“这是我们辩护律师团刚刚向合议庭递交的《证人出庭资格异议申请书》，以及省精神卫生临床中心出具的沈墨近三个月认知功能障碍司法鉴定报告。”
赵柏林用指节敲了敲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复印件：
“沈墨同志患有不可逆的早发型阿尔茨海默病，伴随重度顺行性遗忘与虚构症。他的神经退行性病变已经达到了完全丧失民事行为能力的评定标准。”
“根据刑诉法第一百八十八条，生理上、精神上有缺陷或者年幼，不能辨别是非、不能正确表达的人，不能作证人。”
赵柏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呆坐在沙发上的沈墨：
“一个连眼前人是谁都认不出的老人，在法庭上说的每一句话，在法律层面上都是废纸。如果强行让他出庭作证，我们将当庭申请全案审理程序违规，并向最高院提起程序异议复核。”
休息室里只剩下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嗒声。
沈墨被这突如其来的争吵声惊动，身子往后缩了缩，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法袍的衣角。
他的眼神开始在房间里游移，看着墙上的国徽，又看着自己的双手，嘴唇剧烈抖动起来：
“我……我是法官……我是审判长……”
“案号……案号是2009临民初字……不对，原告叫什么？那个浑身是血的家属叫什么名字？”
老人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豆大的虚汗。
十五年压在心底的负罪感与病理性的记忆塌陷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他死死按在窒息的泥潭里。
他想抓住那些名字，想抓住那些证据，可脑子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混沌。
赵柏林冷笑了一声，收起文件夹：
“林小姐，你们与其在这里逼一个病人背台词，不如早点让路。周董事长的辩护团队准备了八十七项合规批文，你们想靠一个疯老头翻盘，未免太儿戏了。”
林清禾没有看赵柏林。
她穿着一袭剪裁干练的素黑西装，踩着低跟皮鞋走到茶几旁。
她拉开随身携带的纯黑公文包拉链，从最底层的防震隔层里取出一只扁平的铝合金密封盒。
咔哒。
盒盖弹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布满极细微金色导电线路的微型硅胶贴片。
那是陈牧在油车巷钟表铺地下室里，用高精度微型点焊机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手工焊装出来的经颅电刺激微调模组，内置了针对海马体神经递质受体的微量高频脉冲回路。
林清禾弯下腰，半跪在沈墨身侧。
她撕开贴片背部的生物相容胶纸，轻轻将那枚泛着微光的芯片贴在了老法官右侧耳后乳突骨的凹陷处。
“沈老。”
林清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沉静：
“陈先生让我转告您，两百万的账单已经平了，十五户受害人的赔偿款也已经全部到账。”
“您不欠这世上任何人的一分钱。”
“今天，整座大法庭，以及外面几十万受害者的眼睛，都在等您的判决。”
林清禾伸出手指，按下了贴片侧面一颗微小的凸起开关。
滋。
极其细微的生物电脉冲顺着皮下神经纤维瞬间扩散。
沈墨整个人猛烈地颤抖了一下。
原本瘫软在沙发上的脊背在一瞬间崩得笔直。
微弱的电流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强行切开了大脑皮层深处淤塞的神经突触，沉寂在记忆深海里的脉络被强行点亮！
沈墨浑浊涣散的眼球深处，骤然聚起了一道前所未有的清明光亮。
他眼角的抽搐停住了。
老人缓缓抬起头，视线穿过金丝眼镜的镜框，落在了正准备转身离开的赵柏林身上。
“赵律师。”
沈墨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微弱，每一个字都带着老法官独有的威严与穿透力：
“按《刑事诉讼法解释》第一百九十七条第二款，控辩双方对证人出庭资格有异议的，应当在合议庭现场由审判长当庭进行询问与能力核验，而非由律师在场外单方判定。”
沈墨慢慢站起身，伸手抚平了法袍前襟上的每一道褶皱。
他的手指不再颤抖，身躯虽然依旧清瘦，但脊梁挺直得像是一柄出鞘的铁剑。
“老夫三十岁入法庭，主审各类疑难案件一千四百二十起，无一错案被省高院发回重审。”
沈墨一步步走到赵柏林面前，目光如炬，逼得这位顶级刑辩律师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唯独十五年前那起海州药业案，是老夫这辈子咽不下去的毒药。”
“你手里的精神鉴定报告，是周正邦三个月前买通省脑科医院副院长伪造的，出资账户挂在开曼群岛远景基金旗下第三层空壳公司。”
沈墨抬手指了指赵柏林公文包露出的文件抬头：
“连受贿鉴定专家的银行账户流水编号，尾号是9088。需要老夫当着纪检组的面，把这笔钱的清算路径背给你听吗？”
赵柏林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的嘴唇嗫嚅着，整个人僵在原地，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门外传来了法警清脆有力的脚步声。
一名年轻法警推开门，立正敬礼：
“特别证人沈墨同志，公诉合议庭已准备完毕，请您入场。”
沈墨转过身，从茶几上的黑色绒布盒里，拿起了那枚磨损严重、边缘已经露出暗黄铜色的旧法槌。
老人的眼眶微红，两行清泪无声地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滑落，滴在纯黑的法袍前襟上。
“十五年了。”
沈墨将法槌紧紧握在手心，迈开沉稳的大步走向通往大法庭的安检通道：
“老夫终于可以干干净净地敲下这一槌。”
通道尽头的厚重橡木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外面的白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照亮了老人那头如雪的白发。
林清禾站在休息室门口，看着老人离去的背影，抬手看了看腕表上的倒计时。
微型芯片的电量指示灯在闪烁。
还有两百三十五分钟。
这是陈牧用现代医学与极限工程学，替这位老法官向阎王强行借来的四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