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分。
省立第一医院，特需医疗综合楼二十八层。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高浓度过氧乙酸与含氯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
整层楼被装修成极简的哑光灰白色调，走廊宽达四米，地面铺着无缝焊接的防静电自流平橡胶。
这里听不到普通住院部那种家属的喧闹声或仪器的杂乱蜂鸣，四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中央新风系统送出的微弱气流声。
走廊两侧每隔十米，就站着一名身穿深黑色安保制服的健壮男人，耳道里塞着透明的空气导管耳机，双手交叉垂在小腹前，目光死死锁住电梯口唯一的通道。
走廊尽头，是一道通体由三公分厚防弹玻璃和冷轧钢板构筑的重症监护区隔离门。
门框右侧的感应面板上，三个不同频段的信号指示灯正以一种规律的节奏交替闪烁着刺目的红光。
那是集成了动态声纹识别、红外指静脉扫描以及微量生物代谢物检测的三重复合门禁系统。
陈牧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省立一院主任医师白大褂，脸上扣着无菌医用N95口罩，头顶压着一顶浅蓝色的外科手术帽，只露出一双冷冽深沉的眼睛。
他推着一辆放满无菌换药包和特种穿刺器械的不锈钢医用推车，金属轮轴在橡胶地面上滑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林清禾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她换上了一身笔挺利落的黑色职业西装，胸前佩戴着省高院特许调查员的镀金徽章，手里提着那只沉重的黑色公文箱，高跟鞋踩在地面上，每一步的节奏都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公权力压迫感。
两名安保人员迅速跨步上前，伸手拦在了推车前方。
“站住。”
领头的安保队长身材魁梧，右手按在腰间的电击警棍上，目光在陈牧露出的眉眼上扫过：
“特需中心全封闭管理，任何人不得探视。”
林清禾停下脚步，甚至没有等对方把话说完，直接从公文箱中抽出一份盖着省高院鲜红大印的紧急保全裁定书，啪的一声拍在了安保队长的胸口上。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林清禾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在大理石走廊里回荡：
“省高级人民法院监察一庭、省卫健委联合调查组紧急督办函件。顾长青院长作为重大职务犯罪与非法人体实验案的关键证人，其人身安全与全部医疗档案现已由司法机关实施法定财产及人身保全。”
她上前一步，目光逼视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安保队长：
“你们属于哪家第三方安保公司？阻碍国家司法工作人员依法执行公务，根据《刑法》第二百七十七条，我有权要求驻院法警在三分钟内对你采取强制拘留措施。”
安保队长低头看着那份红头文件，脸色变了变。
他虽然是个拿钱办事的雇佣安保，但面对省高院和卫健委的联合红头钢印，底气明显泄了三分。
但他依然没有让开通道，而是指了指身后的防弹隔离门：
“这位律师，我们只认院务委员会的通行指令。”
安保队长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丝嘲弄：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放你们过去，这道门是瑞士定制的重症死锁系统。除了主治专家组的首席医师，谁也打不开。”
林清禾转头看向隔离门内。
透过防弹玻璃窗，特需01号重症病房的内景隐约可见。
病床上，满头银发的顾长青老院长身上插满了各种导管，床旁的呼吸机正以一种沉重的机械节奏起伏着，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已经跌落到了每分钟三十八次。
而在病床前，一名身穿特护主管护士服的女人，正背对着大门，右手拿着一支装有高浓度无色液体的二十毫升一次性注射器，针尖正缓缓刺向输液管路的三通阀门！
那瓶药水一旦推入静脉，高浓度的氯化钾会在两秒内让衰竭的心脏彻底停跳，在尸检报告上只会显示为一次毫无破绽的突发心源性猝死。
距离执行脑死亡判定的最后时限，只剩下最后几分钟！
“主治专家？”
陈牧忽然开口了。
他推着器械车，径直穿过两名安保人员的封锁线，走到了那道冰冷的防弹门禁前。
安保队长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抓陈牧的肩膀，林清禾手中的公文箱猛地横在两人之间，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尖端顶在对方的手腕穴位上，逼得安保队长本能地缩回了手。
陈牧站在门禁面板前。
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圆筒。
那是老陈修表铺里用来校准高级机械钟表擒纵机构的微型音频谐振器。
陈牧按下圆筒顶部的微型开关。
谐振器内部的超薄钛合金簧片开始以特定的频率震颤起来，随后，一段经过多重声波补偿与滤波还原的人声频段，顺着门禁系统的收音微孔，缓缓送入了声纹采集器中。
那是十五年前，老疯子徐天成在省立第一医院主刀第一千台特特大神经外科手术时，在手术室广播里留下的原始开台口令。
低沉、苍老，却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绝对权威：
“开台，双极电凝功率十五，主刀查房，闲杂人等退避。”
滴——！
门禁系统面板上的红色指示灯骤然熄灭！
紧接着，一抹纯净的绿色光环在防弹玻璃门框四周流转开来，机械气压锁释放的嘶嘶声在走廊内清晰可闻。
门禁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的最高权限授权提示：
【声纹复核通过：神经外科终身技术顾问·徐天成】
【安全死锁解除，欢迎进入特需核心区。】
站在后方的安保队长整个人呆立在原地，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这个早就被注销了十五年的声纹权限，怎么可能在联合医药斥巨资升级的系统里生效？
他当然不知道，当年这套门禁系统的底层底层生物识别逻辑，本就是徐天成一手搭建的。
无论系统迭代多少次，底层的最高安全冗余后门，永远留给那位真正的主刀医生。
防弹门无声向两侧滑开。
病房内，正准备将高浓度氯化钾推入输液管的假特护主管猛地转过身，眼神里充满了慌乱与凶狠。
她没有任何犹豫，握着注射器的右手猛地发力，想要强行把药液注入三通阀！
呼！
一道黑色的风衣残影在空气中掠过。
陈牧甚至没有去碰她的手腕。
他手中的不锈钢器械托盘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度精准的弧线，托盘边缘重重磕在了特护主管的右侧锁骨下神经丛上！
剧烈的神经电信号阻断让女人的整条右臂在瞬间失去了肌肉张力。
注射器从她无力的指尖脱落。
陈牧的左手向前一探，两根手指轻巧地夹住了下落的针筒，连一滴药液都没有洒在洁白的床单上。
右手顺势翻转，手术刀厚重的不锈钢刀柄以一种极为精巧的角度，反手砸在了特护主管的颈动脉窦旁。
女人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双眼一番，软绵绵地顺着病床边缘瘫倒在防静电地板上。
病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唯有呼吸机规律的送气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陈牧随手将那支氯化钾注射器插在托盘里，拉下口罩，俯身看向病床上深度昏迷的老院长顾长青。
老人的眼窝深陷，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原本修长灵巧的手指因为脑干受压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强直痉挛。
林清禾快步走入病房，顺手反锁了身后的防弹大门，将那些如梦初醒、疯狂砸门的安保人员彻底关在了外面。
“他还能撑多久？”
林清禾看着监护仪上极其微弱的脑电波形，语气急促。
“脑水肿已经压迫到第四脑室后壁，最多四十五分钟，呼吸中枢就会彻底麻痹。”
陈牧伸手翻开老院长的眼睑，用手电筒照了照对光反射几乎消失的瞳孔。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慌乱，弯下腰，伸手拉开了病床下方特制的冷轧钢床头柜。
柜子的最深处，并没有任何私人物品。
那里静静放着一只只有公文包大小的微型不锈钢冷藏密码箱。
箱体的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冷藏压缩机正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在密码箱正上方的液晶显示屏上，闪烁着一行由老式机械打字机排版风格生成的数字提示：
【请输入两百万赎金对应的人民币旧钞编号特征。】
林清禾愣住了，目光落在那行提示上：
“旧钞编号特征？两百万的赎金……不是十五年前就赔付给受试者家属了吗？”
陈牧站在病床前，看着那行闪烁的提示，右手缓缓伸入风衣内侧，指尖触碰到了那张贴着心脏放置的钛合金微缩胶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