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宮白是被一種灼熱的空氣嗆醒的。
意識回籠的瞬間,率先闖入感知的不是景象,而是彌漫在鼻腔里濃烈的焦糊味和炙烤般的熱浪。
他猛地從一堆歪倒的木質座椅中支起身子,眩暈感過後,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火。
目光所及之處,猩紅的火舌正貪婪地舔舐著一切可燃之物。
華麗的帷幔化作翻卷的火焰瀑布,座椅在燃燒中 啪作響,連空氣都因高溫而扭曲。
灼熱的灰燼如同黑色的雪片,在彌漫的濃煙中盤旋飄落。
“咳、咳咳……這里是怎麼回事?”
雨宮白下意識地低語,聲音因吸入煙塵而沙啞,
““這是給我干哪里來了?這真的還在國內嗎?”
他困惑地環顧四周,強壓下心中的驚疑,嘗試活動身體。
意外的是,除了剛醒來時的僵硬,並未感受到預想中的疼痛或重傷。
“身上,竟然不痛?!”
這讓他稍稍鎮定,開始更仔細地觀察環境。
高挑的穹頂、呈扇形排列的觀眾席、以及遠處隱約可見的舞台拱門。
這不難判斷,這里似乎是一處頗具規模的廢棄劇院。
而就在這時,頭頂上方傳來不祥的斷裂聲。
一塊燃燒殆盡的巨大裝飾木板帶著熊熊火焰轟然砸落,在他不遠處摔得粉碎,火星四濺。
轟隆——
巨響震得耳膜發麻,也徹底驅散了雨宮白腦中最後的迷霧。
“對了……火災!得立刻報警!”
生存的本能壓倒了一切疑問。
他下意識地伸手探向口袋,指尖卻摸了個空。
“唉??我手機呢??!”
就在他焦急四顧的剎那,一抹散發著柔和白光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切開了濃煙的帷幕,輕盈地落在他面前的焦黑地面上。
那是一只貓。
一只通體純白,仿佛由月光織就的貓。
最奇異的是,它周身散發著淡淡的光暈,在這片煉獄般的火場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神聖。
而雨宮白定楮一看,難掩臉上巨大的驚愕︰
“誒??樂、樂奈二號??你怎麼會在這里……?”
他絕不會認錯,這正是那只與他淵源頗深的小白貓。
可它怎麼會在這里?而且……在發光?
“喵~”
面對對方的疑問,樂奈二號軟軟地叫了一聲,算是回應。
隨即,它優雅地轉身,朝著火場更深處、舞台的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又停下來,回頭望向他。
“等等!樂奈二號,你要去哪里?那里很危險!”
雨宮白急忙喊道。
前方火勢更猛,熱浪逼人。
“喵?”
樂奈二號停下腳步,歪著頭,那雙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楮再次看向他,帶著一絲疑問,更像是一種催促和引導。
一個荒謬卻又無比強烈的念頭擊中了雨宮白。
他凝視著那雙貓眼,試探著開口︰
“你……是在叫我跟你走嗎?”
“喵!”
樂奈二號立刻給出了清晰的回應,甚至極通人性地,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沒有時間猶豫了。
畢竟這只貓之前也曾成功的幫他找到素世。
這一次,或許也不例外。
“好吧,我相信你。帶路吧,樂奈二號。”
于是,在烈焰與濃煙構築的死亡迷宮中,一人一貓穿梭在燃燒的座椅殘骸之間。
腳下的地毯早已焦糊,頭頂不時有碎屑落下,但樂奈二號所引導的路徑,卻總能巧妙地避開最危險的區域。
不多時,他們便抵達了劇院的最深處
那座被厚重暗紅色帷幕遮擋、如今邊緣也已開始燃燒的舞台前方。
可還沒等雨宮白從眼前的燃燒景象和樂奈二號的異常中理清頭緒,一道平靜得近乎突兀的聲音,忽然從舞台的方向飄了下來。
“多謝了,把他帶了過來。”
“唉??這地方……還有別人?”
雨宮白心中一凜,猛地抬頭望去。
幾乎在他發出疑問的同時,眼前的樂奈二號已然化作一道白色的光弧,輕盈地躍上了那高出地面許多的舞台上面。
緊接著,它熟稔地小跑著,停在一個佇立的人影腳邊,親昵地蹭了蹭。
“等等……樂奈”
雨宮白不及細想,幾乎是本能地攀上舞台。
木質舞台在火焰的炙烤下發出細微的呻吟。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那個身影。
一個獨臂的男人,正單膝微屈,用僅存的那只手輕柔地撫摸著樂奈二號的頭頂。
貓咪發出滿足的咕嚕聲,仿佛找到了真正的主人。
“你……是誰?”
雨宮白警惕地問道,目光試圖穿透對方臉上搖曳的光影。
可火光的跳躍使得那人的面容模糊不清,如同隔著一層晃動的毛玻璃,只能依稀辨認出輪廓。
而面對疑問,神秘人沒有立即回答。
只見他緩緩站起身,不緊不慢地朝著雨宮白走來。
“你要干什麼???”
最終,他在依舊警惕的雨宮白面前站定,然後,抬起那只唯一的手,輕輕拍了拍雨宮白的肩膀。
就在觸踫發生的剎那。
嗡!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瞬間貫穿雨宮白的全身。
就仿佛有無數細小的電流從肩頭涌入,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又像是某種無形的紐帶將兩人的存在短暫地連接在了一起。
無數模糊的碎片影像、混雜的情感波動——焦灼、決意、深深的疲憊以及一絲……希望?——如同潮水般沖擊著他的感知。
這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
雨宮白猛地回過神,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你對我做了什麼”
再看向對方時,卻發現那神秘人正微微垂首,仿佛陷入了某種深沉的思索,剛才那短暫的連接似乎也向他傳遞了什麼。
而察覺到對方驚疑不定的目光,神秘人才緩緩抬起頭,模糊的面容下,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嘆息︰
“……我明白了。”
“明白?你明白什麼了?!”
雨宮白追問道,這種被蒙在鼓里的感覺讓他十分不適。
“看樣子,你很努力了,”
“但是,纏繞你的‘心結’尚未完全解開,等待‘回歸’的拼圖,也還未齊全。”
他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
“很抱歉,現在的我,還不能告訴你我是誰。”
“唉???”
雨宮白愈發困惑
“你這家伙,到底在打什麼啞謎?能不能說點我能听懂的人話?!”
“好了,”
面對對方的質疑,神秘人似乎不打算再繼續這場不對等的對話,他側身讓開,目光掃過愈演愈烈的火勢
“此地,你不宜久留。”
“等等!你把話說清……”
話音未落,神秘人那只唯一的手突然用力,在他胸口不輕不重地一推。
這一推看似隨意,卻蘊含著一股難以抗拒的力量。
雨宮白頓時失去平衡,驚呼著向後倒去。
然而,預想中撞擊地面的疼痛並未傳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妙的失重感,仿佛驟然墜入了無光的深海。
周圍燃燒的劇院景象如同褪色的油畫般迅速模糊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包裹全身的,略帶涼意的水流觸感。
透過搖曳的,仿佛來自水面上方的朦朧光暈,那個神秘人的話語,如同直接烙印在意識深處般,清晰地傳來,帶著無盡的復雜意味︰
“這是你親手種下的‘因果’……所以……拜托你了……”
聲音在此處有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充滿情感的停頓。
“一定……要帶給她們幸福啊。”
“幸福……?給誰……?”
這是雨宮白失去意識前,最後的疑問。
而此刻,在廢棄劇場燃燒的舞台中央,神秘人獨臂的身影被拉得很長,他凝視著雨宮白消失的那片虛空,空氣中最後的漣漪也正歸于平靜。
肆虐的火焰仿佛被無形的屏障阻隔,竟無法侵蝕舞台中央這方寸之地。
良久,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融入了木材燃燒的 啪聲中。
“唉”
他微微側頭,看向安靜蹲坐在身後的純白貓咪。
“你說,這一次,我真的能成功嗎?……”
話語中承載的重量,仿佛穿越了無數時光的循環,帶著磨損的痕跡。
“喵~”
樂奈二號應了一聲,站起身,優雅地走向他。
每一步踏出,它周身便漾開一層柔和而聖潔的白光。
步伐輕盈,而身形在光芒中抽長變化。
皮毛褪去,顯露出少女白皙的肌膚;四肢延展,化為縴細的肢體。
光芒漸息,如同長大後的要樂奈般的少女已悄然矗立在他身側,異色眼瞳如同最純淨的寶石,靜靜倒映著跳動的火光以及他略顯寂寥的側影。
“樂奈?”
神秘人對這變化似乎並不驚訝,只是低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嗯”
要樂奈輕輕點頭。
她沒有看向身旁的人,而是與他一同望向雨宮白離去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空間的阻隔,看到那個正在回歸原本世界的靈魂。
“漫長的旅途,無盡的嘗試……”
“為了我們……你已經做得足夠多了。”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感知著什麼,然後緩緩轉過頭,毫無猶豫地直視著神秘人那模糊不清的面容,一字一句地說道︰
“所以,我相信你。”
“就像上兩次輪回開始時那樣,從未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