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静也在打量着这个老毛子，心里带着八九分确认，上前柔声细语探问：“上次我给您寄的老参，您收到了吗？”
我听关静把“老”字加重了语气，这显然是一个接头暗号。
在此之前，关静也只是跟老瓦通过电话联系，并没有见到过真人。
老毛子像是也大概猜出了我们的身份，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先给门口的小姑娘使了个眼色。
等小姑娘转身带门出去，他才微笑着轻点了一下头：“收到了，质量很好，我很喜欢！坐！”
关静扭脸给我递了个肯定的眼神——接头暗号对上了，这人就是老瓦！
老瓦边说话，边放下手里的铜像和放大镜，在长案上摆起一套茶具，烧了一壶水。
我们走过去落座，关静先是给老瓦简单介绍了一下我跟孙反帝。
老瓦没急着开口，水开后先是冲了一壶茶，冲茶的手法极其娴熟，青花盖碗在手里玩的贼溜，沸水入碗，碗盖斜斜一搭，恰好压住浮叶，再抬腕底倾，茶汤顺着碗口细缝一线垂落，不洒半滴在木案上，整套动作不急不躁，没有十几二十年的功底都练不出这种娴熟和从容。
茶汤分进三只薄瓷小杯，逐一推到我们面前，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就连他的手势都极其讲究，掌心微微向上摊开，指尖并不是指向我们人，而是朝着我们面前的茶杯轻轻一引，冲我们轻点了一下头，透着一种沉稳而又内敛的气质。
也就是这一个细节，让我对老瓦的第一个心里印象就是——若是不看脸，只听口音和看这套动作，我都以为对面坐着的是个古玩老炮儿！
但‘古玩老炮儿’可并不是完全的褒义词，也不是单指混迹在古玩行，拥有着老道经验的老江湖，城府深、机智狡猾，手段险恶，也都全用这个称呼。
所以这也让我跟老瓦的接触有些小心翼翼，笑着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桌案以示回敬。
轻叩桌案发出的声响格外清亮，回音短不发闷，说明这桌案是从北方干坑里出土的，因为南方湿坑里出土的这类东西，哪怕再硬的木质，常年泡在水里也会发糠，敲上去的声音是沉闷发空的。
同时我端起茶杯时，目光也没离开桌案。
吸引我的并不是这张桌案的价值，这就是张梓木材质的供桌，放在国内并不值什么钱，甚至很少会有同行弄这个东西上来，所以除了在墓里，基本上见不到这东西。
而今天不仅见了，还是在国外见到的。
我目光在桌案上飞速观察了好几遍，也没看出哪里有拆开又重新拼装的痕迹，并且从桌案的皮壳包浆状态来看，出土时间不会超过十年，说明这张桌案很有可能是近几年出土，从国内‘原装’运过来的！
这么大一张桌案，又是在近期十年内从国内倒腾过来，这才是让我感到最为惊骇的。
要知道近几年海关管控严格，我们带了点小件货过来，都差点丢了半条命。
可想而知把这张桌案原装运过来，需要多大的能耐！
“小伙子对我这张案子很感兴趣？”
老瓦看出了我的微表情，他小酌了一口茶，带着几分深意笑道：“这张揪梓祭案是我特意定制的，有人跟我说这是给死人摆放贡品的案子，阴气重，放在这儿不吉利，但我认为不仅活人有国界，死人也有国界，哪国的和尚念哪国的经，是这个说法吧？”
我同样抿了一口茶，对于老瓦的这个逻辑说法没有反驳，只是礼貌性的笑着点了点头，在心里腹诽：“只要你喜欢，裹尸布当被子盖也无所谓”
同时老瓦的这番话，又让我对他有了第二个印象——他极其善于观察，一般这种人心思都比较缜密。
另外这张桌案也透露了一个讯息——老瓦口中所谓的“定制”，用我们的行话来说就是“点货”，意思就是金主明确要什么，同行接下订单专门去找，然后再送到金主手里。
能找到这种供桌祭案不算什么本事，但是能原装运过来，本事是真的大！
这也说明老瓦除了我们之外，在国内还有跟别的同行有生意来往，并且还是很有实力的同行！
老瓦借着桌案的话题，一边冲着茶，又往下说道：“我非常喜欢你们的文化，也很喜欢做生意，只要你们手里有东西，无论什么我都能吃得下，并且绝对安全！”
老瓦的这句话我信，不单单是这满屋子的生坑货，单是这张桌案敢正大光明的摆在这儿当茶桌用，就说明老瓦这个收藏家的实力很硬。
在销赃环节里，最怕的就是金主那边出问题，明器几经倒手被文保部门发现，又联合公安部门顺藤摸瓜找了回来，金小眼儿远走新加坡，也就是栽在了这个环节上面。
而老瓦的实力够硬，完全可以避免这个问题出现，所以用一句网络名词来说，跟老瓦这种古董商做买卖——不烧心。
“但是！”
然而也就在我心里认为这趟没白来，老瓦突然又话锋一转，来了个但是：“我这边绝对安全，同样跟我做生意的也必须要屁股干净！”
我立马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正准备把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滚烫热茶咽下去，想要管理表情郑重强调我们也绝对安全，行业内颇有口碑，绝对不会给他带来麻烦。
结果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老瓦看我们的表情陡然变得认真严肃起来：“可你们这次也太不小心了，怎么把车就随便扔到路边了！”
车？
我一听老瓦突然冷不丁的提起了车，立马意识到他说的是我们在边境从老毛子手里抢下来，又一路开到海参崴，最后扔到海岸线边的那辆越野车！
这让我猝不及防的滚动了一下喉结，被滚烫的一口茶呛在喉咙口，顺着食道一路往下烧，疼得我牙根发紧，又不敢表现出来，硬生生把这股呛劲儿给压了下去。
老瓦会知道辆越野车并不奇怪。
在三分之一秒钟里，我就在脑子里把事情理出来了。
肯定是国内邱胖子的盗猎团伙并不是跟这边的个人做生意，极有可能涉及一个类似于集团的组织或黑帮，而那个被我们用刀捅了的老毛子，只是一个负责接应的马仔角色。
负责接应的马仔被杀了，被抢走的车出现了海参崴，所以就顺着车找到了这边。
而老瓦在当地是个黑白通吃的人物，发生这种事儿，他肯定第一个知道，首先就怀疑上了我们。
这也是他刚才特意铺垫了一句“跟他做生意必须要屁股干净”。
这是暗指我们屁股不干净，会给他惹来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