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主卧浴室里水雾弥漫。
哗啦啦的水声停息。林稚扯过一条宽大的纯棉浴巾，将身子裹严实。她站在洗手台前，伸手抹去镜子表面的水汽。
明亮的灯光打在她的身上。
林稚原本正准备涂抹孕妇专用的身体乳，视线却定格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上。就在肚皮最下方，靠近侧腰的位置，出现了几道紫红色的纹路。
颜色很深，纹理张牙舞爪。
昨天明明还没有的。
林稚手指发颤，轻轻碰了碰那几道纹路。皮肤的质感变得不再光滑。对于一个常年和美学打交道、追求完美的设计师来说，这种不可逆的身体变化，加上孕晚期剧烈波动的激素，直接击溃了她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呜……”林稚捂住嘴巴，极力压抑着哭腔。
一门之隔的卧室里。
傅廷枭正坐在沙发上翻阅海外分公司的企划案。他听力极佳。浴室里传来细微的抽噎声，直接揪住了他的心脏。
男人丢下文件，大步跨向浴室。
“砰”的一声，浴室门被推开。
“老婆，怎么了？是不是滑倒了？”傅廷枭大步跨过去，视线快速把她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
没有跌倒的痕迹。
林稚满脸是泪，眼眶微红。她看到男人走进来，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哭得更凶了。她转过身，想把肚子藏起来。
“别看我。”林稚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傅廷枭心口收紧。他走上前，从身后圈住她的肩膀。
“到底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女儿又踢疼你了？”傅廷枭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十足的耐心和心疼，“我马上叫唐医生上来。”
“不要叫人！”林稚转身，一把抓住男人的衬衫衣襟。
她仰起头，白皙的脸上挂满泪珠。
“廷枭，我变丑了。”林稚抽抽搭搭地开口。
傅廷枭愣了一下，抬手帮她擦眼泪。
“谁说你丑了？你现在这样最好看。”傅廷枭耐着性子哄她，“昨天不是刚说过，胖一点抱起来更舒服。我已经让赵恒去把当季所有品牌的平底鞋都买回来了，明天就送过来。”
“不是鞋子的问题。”林稚咬着嘴唇，松开浴巾的一角，露出隆起的小腹侧面。
她指着那几道紫红色的纹路，眼泪流得更急了。
“你看看，我长妊娠纹了。”林稚声音发着颤，“书上说，这东西一旦长出来，就永远都消不掉了。以后肚皮会变得皱巴巴的，特别难看。”
傅廷枭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几道纹路印在白皙的皮肤上，确实扎眼。
“以后我再也不能穿露腰的衣服了。”林稚越想越伤心，完全陷入了孕妇特有的情绪死胡同，“我现在腿肿得像发面馒头，腰也粗了，肚子上还长了这种难看的纹路。我会变得越来越丑，你以后肯定会嫌弃我。”
女人在孕育生命时，付出的不仅仅是健康，还有对外貌的妥协。林稚平时再怎么理智，在此刻也成了一个需要被不断肯定的脆弱小女人。
傅廷枭没有接话。
他注视着妻子布满泪痕的脸，眉宇间的冷硬彻底化开。男人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自己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上。
吧嗒。
扣子解开。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你干什么？”林稚挂着眼泪，呆呆地看着他。
傅廷枭没有停顿，直接将那件价值不菲的高定衬衫脱了下来，随手扔在旁边的置物架上。男人宽阔结实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
肌肉线条流畅分明。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盘踞在小麦色皮肤上的陈年旧疤。
左侧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道骇人的圆形贯穿伤痕。右侧肩胛骨往下，有一条长达十几公分的刀疤，皮肉翻卷愈合后的痕迹十分狰狞。手臂上、侧腰处，大大小小的伤疤交错纵横。
这是林稚第一次在如此明亮的光线下，完整地看清他身上的这些伤痕。平时他总是穿着衣服，哪怕在床上，也会刻意避开强烈的光线。
林稚连哭都忘了，视线定在男人的胸口上。
傅廷枭拉起林稚的手，将她柔软的手掌贴在自己心脏处的那块圆形伤疤上。
“摸到了吗？”傅廷枭低头看她，语调平稳有力。
指尖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林稚眼眶又是一酸，这次是因为心疼。
“这是哪来的？”林稚声音发着颤。
“当年在西南边境带队清剿毒贩。”傅廷枭声线偏冷，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被一颗狙击步枪的子弹贯穿了。差半公分就打穿了心脏。当时在野战医院躺了半个月才捡回一条命。”
他又拉着林稚的手，移到肩膀的那道长刀疤上。
“这是在那之前，跟几个雇佣兵近身肉搏，被军用三菱刺划开的。”傅廷枭继续解释，“深可见骨。”
林稚手指发抖，根本不敢用力按。
“疼不疼？”林稚眼泪又掉了下来。
“早就不疼了。”傅廷枭大掌包裹住她的小手，“你觉得这些伤疤丑吗？”
林稚当即摇头。
“不丑。”林稚语气十分坚定，“这是你保家卫国的证明。你是大英雄，这些伤疤是你的勋章，怎么会丑？”
傅廷枭唇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他顺势单膝在浴室冰凉的瓷砖上跪下，高大的身躯矮了一截。男人视线与林稚隆起的肚子齐平。
他温热的大掌抚上林稚的侧腰，拇指指腹十分轻柔地划过那几道紫红色的妊娠纹。
“我的伤疤，是为了保护国家留下的，你说它是勋章。”傅廷枭抬起头，那双素来威严的眼睛里装满了深情，“那你肚子上的这些纹路，是为了孕育我们的女儿，为了延续我们的血脉留下的。”
林稚愣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这同样是你的功勋章。”傅廷枭低下头，薄唇在那几道紫红色的纹路上落下一个郑重其事的吻，“你承受着身体变形的痛苦，忍受着腿肿和不适。你在拿半条命给我生孩子。”
男人的呼吸温热，烫得林稚鼻尖发酸。
傅廷枭站起身，将她牢牢拥入怀中。
“林稚，你听好。”傅廷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傅廷枭这条命都可以给你，又怎么可能嫌弃你？在我眼里，现在的你，比这世上任何一幅世界名画都要美。这几道纹路，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图案。”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记重鼓，敲在林稚的心坎上。
女人心底那些关于外貌焦虑的阴霾，被这番直白又深情的话语彻底驱散。
林稚伸出双臂，用力抱住男人劲瘦的腰身。
她把脸埋在男人温热的胸膛上，感受着那块子弹留下的伤疤。眼泪很快浸湿了他的皮肤。但这次，是感动。
“你哪学来的这些话？”林稚破涕为笑，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堂堂傅氏集团的总裁，怎么越来越会哄人了。”
“都是实话，不用学。”傅廷枭扯过一旁的干毛巾，仔细地帮她擦去脸上的泪痕，“以后不准再有这种荒唐的念头。什么变丑了、被嫌弃了，这种词不准再出现。”
“可是这纹路真的去不掉了。”林稚小声嘟囔。
“去不掉就留着。”傅廷枭理直气壮，“等女儿生出来，长大了懂事了，我就指着这些纹路告诉她。这是妈妈当年为了生你受的苦。她要是敢不孝顺你，敢惹你生气，我就把她打包扔出家门。”
林稚被他这副护短的样子逗乐了。
“那可是你的宝贝闺女。”林稚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舍得扔？”
“在这家里，你永远排第一。斯年和女儿只能往后排。”傅廷枭没有半分犹豫。
他拿过台面上的孕妇身体乳。
“转身。”傅廷枭挤了一点乳液在掌心。
林稚乖乖转过身。
男人温厚的手掌贴上她的腰腹，将乳液均匀地推开。动作十分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等涂好身体乳，傅廷枭直接拿过一件宽大的纯棉睡袍，将林稚裹得严严实实。他弯下腰，长臂一捞，将她打横抱起，稳步走出浴室。
主卧的大床上，被子已经被铺平。
傅廷枭把林稚放在柔软的枕头上，扯过被子盖好。
“折腾了这么久，累不累？”傅廷枭在床边坐下，大掌拨开她额前略显潮湿的碎发。
“不累，心里踏实多了。”林稚看着男人冷峻的面容。
傅廷枭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崭新的睡衣换上，掀开被子在林稚身边躺下。他自然地将她揽进怀里，手掌习惯性地放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这两天在家里憋坏了吧。”傅廷枭低声开口。
“是有点闷。”林稚如实回答，“自从肚子大起来，你连院门都不让我出了。陈默带着人在庄园外围转悠，搞得像铜墙铁壁一样。”
“那是为了你的安全。”傅廷枭语气不容商量，“王大强那件事刚处理完，商场上盯着傅家的人不少。非常时期，不能有任何闪失。”
“我知道。”林稚往他怀里靠了靠，“我就是想出去透透气，看看风景。”
傅廷枭抚摸着她后背的手顿了一下。
男人眼底掠过一分筹谋。
他怎么可能让自己的老婆受委屈。既然她想看风景，那就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给她最好的风景。
“好。”傅廷枭答应得十分干脆。“周末我把工作推了，带你出去散散心。”傅廷枭低头，薄唇碰了碰她的鼻尖，“京城郊外空气好，我这就让赵恒去安排。”
林稚有些意外地仰起脸。
“你真带我出去呀？”她原本只是一句小小的抱怨，完全没指望这个现在把她当成国宝护着的男人会同意，“可是陈默不是说现在外面不安全吗？”
“有我在，哪里都安全。”傅廷枭嗓音低沉，带着让人无法反驳的底气，“就算要把整个山头封锁起来，只要你想看风景，傅氏就办得到。”
林稚听着他这副霸道却极尽纵容的言论，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意。
这个男人，在外面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掌权者，在家里却把所有的温和与妥协都给了她。甚至连她因为怀孕产生的那些无理取闹的敏感情绪，他都能用最真诚的方式去抚平。
她闭上眼睛，脸颊依恋地蹭了蹭他温热的胸膛，唇畔溢出清浅的笑意。
“廷枭。”她轻声唤他。
“嗯？”男人的大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有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