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长。”
“等等。”
宁奕突然出声打断。
谢小霞停下脚步。
转头看着他。
谢广安也收回了手。
疑惑地看过来。
“怎么了？”
“还有别的事？”
宁奕放下手里的搪瓷茶缸。
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
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准备自己开车去。”
这话一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谢小霞瞪大了眼睛。
上下打量着宁奕。
谢广安掏了掏耳朵。
满脸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
“你自己开车去？”
“你会开卡车？”
宁奕点点头。
神色极其自然。
“会啊。”
谢广安倒吸一口凉气。
走到宁奕跟前。
“那可是大解放卡车。”
“不是你平时骑的破三轮。”
“方向盘比你吃饭的碗都大。”
“你真会开？”
宁奕面不改色心不跳。
直接抛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真会。”
“我跟着我姐夫司机刘阳学的。”
“技术绝对没问题。”
单城在一旁听着。
砸吧砸吧嘴。
“刘阳教的？”
“那刘阳胆子也够大的。”
“敢让你一小年轻碰厂里的车。”
宁奕笑了笑。
“有啥不敢的。”
谢广安搓了搓下巴。
还是有些犹豫。
“你跟着刘阳学过。”
“这我信。”
“赵厂长是你姐夫。”
“刘阳给你行个方便也正常。”
“但这可是去大台村。”
“山路不好走。”
宁奕指了指外面的天色。
“科长。”
“现在天都快黑了。”
“车队的人准备下班了。”
“你现在去叫人。”
“人家司机愿意大晚上跑山路？”
谢广安被噎了一下。
这话确实在理。
大晚上的。
司机们谁也不想加班。
更别说是去山沟沟里拉货。
夜路太危险。
“可是……”
谢广安还在纠结。
“你会开是一回事。”
“车队那边愿不愿意把车交给你。”
“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帮司机把车当祖宗供着。”
“能让别人随便碰？”
宁奕站直了身子。
语气极其自信。
“这好办。”
“我可以现场开给他们看看。”
“行不行。”
“试过不就知道了。”
谢广安看着宁奕那底气十足的模样。
咬了咬牙。
猛地一挥手。
“行！”
“你要真能开。”
“咱们科也省得天天去看车队的脸色。”
“走。”
“现在就去汽车队！”
谢广安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当即拍板。
带着宁奕。
叫上单城和谢小霞。
一行四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办公楼。
直奔汽车队而去。
此时的汽车队大院。
夕阳的余晖洒在地上。
十几辆大解放卡车整整齐齐地停靠在车位上。
外出的车都已经回来了。
一群穿着蓝色工装的司机。
正三三两两地蹲在办公室外面的屋檐下。
抽着旱烟。
聊着闲天。
等着下班的铃声响起。
谢广安还没走进大院。
那破锣嗓子就已经喊开了。
“老张！”
“老张！”
声音在宽阔的大院里回荡。
几个司机抬起头。
看清来人后。
都偷笑起来。
“得。”
“采购科的谢大头又来要车了。”
“这马上就下班了。”
“真够会挑时间的。”
汽车队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哐当”一声。
走出来一个中年人。
长相极其粗犷。
满脸的络腮胡子。
袖子卷到胳膊肘。
露出结实的肌肉。
这人正是汽车队队长张大圣。
张大圣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
毫不客气地回怼。
“嚎什么嚎！”
“老谢你大喊大叫的干什么。”
“我还没死呢！”
两人是多年的老相识。
关系极铁。
说话向来百无禁忌。
谢广安快步走上前。
指着张大圣的鼻子骂。
“你死不了。”
“就算我死了。”
“你这老小子都肯定还能活到九十九岁。”
张大圣嗤笑一声。
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大前门。
点上。
深吸了一口。
吐出一串烟圈。
这才慢悠悠地问。
“说吧。”
“找我啥事。”
不等谢广安开口。
张大圣直接抬手打断。
提前堵死后路。
“先说好。”
“要是拉货。”
“免开尊口。”
“晚上没人给你拉货。”
“天黑路滑。”
“我不能让我手底下的兄弟去冒险。”
谢广安被这连珠炮似的话气乐了。
“你个张老粗。”
“昨天喝酒的时候。”
“你那张嘴可不是这么说的。”
“怎么着。”
“几杯马尿下肚说过的话就当放屁了？”
张大圣理直气壮地反驳。
脖子一梗。
“那是下班之后。”
“你找我喝酒。”
“那是兄弟交情。”
“上班期间。”
“你哪次找我不是让我的人给你的人拉货？”
“我跟你说。”
“晚上不安全。”
“他们肯定不会给你拉的。”
蹲在旁边的几个司机也跟着起哄。
“就是啊谢科长。”
“晚上跑向下。”
“掉沟里算谁的。”
“您就别难为我们队长了。”
谢广安没搭理那群司机。
回头冲着张大圣翻了个白眼。
双手一摊。
“你少自作多情了。”
“这次我不是来找你要人拉货的。”
张大圣愣了一下。
嘴里叼着的烟都歪了。
“不要人？”
“那你跑这来嚎丧什么？”
“找我借扳手啊？”
谢广安上前一步。
“我是来找你借车的。”
张大圣猛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目光扫过谢广安。
又扫过他身后的单城和谢小霞。
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借车？”
“你们采购科借车干嘛？”
“有人会开吗？”
“谢大头。”
“你别告诉我你打算自己开。”
“你连自行车都能骑进沟里。”
谢广安懒得废话。
一把将身后的宁奕拉了过来。
推到张大圣面前。
指着宁奕介绍。
“他开。”
“给你介绍下。”
“这是我们厂里前段时间宣传的抓敌特英雄。”
“宁奕。”
“同时也是赵副厂长的小舅子。”
这几个名头抛出来。
分量十足。
张大圣果然被震住了。
他上下打量着宁奕。
看着宁奕满身的煤灰和黑乎乎的脸。
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抓敌特的英雄？”
“赵厂长的小舅子？”
“你就是宁奕啊？”
宁奕上前一步。
不卑不亢。
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您好。”
“张队长。”
张大圣绕着宁奕转了一圈。
眼神里满是审视。
周围的司机们也都不说话了。
纷纷站起身。
好奇地看着这边。
张大圣停下脚步。
盯着宁奕看了几秒。
这才开口。
声音依旧洪亮。
“宁奕同志。”
“这事要是换了别人。”
“我张大圣肯定不借。”
“车是公家的。”
“碰坏了谁也赔不起。”
“但是。”
“你是抓敌特的英雄。”
“又是赵厂长家的人。”
“你借车。”
“我肯定借。”
谢广安刚要露出笑容。
张大圣话锋一转。
“但是有个条件。”
“你说你会开。”
“那是你嘴上说的。”
“谢大头替你打包票也没用。”
“我现在必须看你开一下。”
“只有亲眼看到你把车开明白了。”
“我才放心把这车钥匙交给你。”
宁奕毫不怯场。
干脆利落地回答。
“没问题。”
“张队长。”
张大圣一听。
乐了。
“好小子。”
“有种。”
“跟我来！”
张大圣转身大步走向车库方向。
宁奕紧随其后。
谢广安、单城和谢小霞赶紧跟上。
那群本来准备下班的司机们。
一看有这热闹。
也不急着走了。
呼啦啦全跟了过去。
围在场地边缘看戏。
汽车队的后方有个大车库。
旁边连着一个极其宽阔的黄土场地。
平时专门用来检修和试车。
张大圣走到一辆保养得极好的大解放卡车前。
这辆车漆面铮亮。
轮胎上的泥都被刷得干干净净。
显然是他的专车。
张大圣从腰间摸出一大串钥匙。
解下其中一把。
递给宁奕。
指着外面的大场地。
“给。”
“你把这辆车开出来。”
“然后在这里。”
“在我们大队的场地上。”
“开几圈。”
“让我看看你的斤两。”
宁奕接过钥匙。
颠了颠。
手感不错。
他走到卡车驾驶室旁。
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伸手拉开车门。
踩着踏板。
灵活地翻身上车。
稳稳地坐进驾驶座。
谢广安站在张大圣旁边。
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车内。
宁奕神色从容。
他先是调整了一下座椅位置。
然后插上钥匙。
左脚极其熟练地将离合器踩到底。
右手握住那巨大的方向盘。
顺势拨动排挡杆。
确认在空挡位置。
接着。
拧动钥匙打火。
伴随着起动机的转动声。
“轰隆隆——”
大卡车的发动机瞬间咆哮起来。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车身随之微微震颤。
外面的司机们交头接耳。
“嘿。”
“这打火的动作倒是挺熟练。”
“不像个生手。”
宁奕没有停顿。
左脚稳踩离合。
右手利索地挂入一档。
右手松开手刹。
右脚轻点油门。
左脚同时平稳地抬起离合器。
油离配合天衣无缝。
卡车没有出现任何顿挫或是熄火的迹象。
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犹如一头苏醒的巨兽。
稳稳地驶出了车库。
张大圣眼睛微微一亮。
抱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
“起步不点头。”
“不熄火。”
“有点意思。”
卡车驶入宽阔的场地。
宁奕看准了前方的直线距离。
右脚踩下油门。
车速瞬间提升。
发动机的声音变得高亢。
宁奕左脚飞快地踩下离合。
右手迅速拉动排挡杆。
二档。
三档。
换挡动作干脆利落。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齿轮咬合的声音极为顺畅。
根本没有新手那种“咔咔”的打齿声。
卡车在场地上平稳加速。
扬起一阵黄色的尘土。
“好家伙。”
单城看直了眼。
烟头烧到了手都没发觉。
赶紧扔在地上踩灭。
“这小子还真没吹牛。”
“这挂挡的手速。”
“比我都快。”
谢小霞在旁边兴奋地直拍手。
“小宁奕太厉害了！”
“开这大车好威风啊！”
前方快到场地的边缘。
宁奕没有减速。
而是直接踩下刹车。
同时迅速降档。
双手飞快地转动那巨大的方向盘。
卡车带着惯性。
在场地上画出一个极其漂亮且顺滑的弧线。
成功完成了一个漂亮的甩尾掉头。
“卧槽！”
外围看热闹的司机中有人忍不住爆了粗口。
“这特么是刘阳教的？”
“刘阳自己都不敢这么开吧！”
张大圣的眼睛彻底亮了。
盯着在场地上驰骋的卡车。
连连点头。
“行云流水。”
“油门和离合踩得比谁都准。”
“是个老手。”
宁奕在场地上接连绕了几个大圈。
每一个转弯都极其精准。
毫无拖沓。
最后。
他把车开回车库前方。
距离刚才停车的位置还有十几米远。
宁奕看了一眼左右后视镜。
一把将方向盘打死。
挂上倒挡。
右脚轻踩油门。
卡车庞大的身躯开始后退。
宁奕的视线在后视镜之间来回切换。
双手不停地微调方向盘。
没有人在后面指挥。
也没有多余的前进后退调整。
卡车极其精准地倒退。
最终“吱呀”一声刹车。
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原本的停车位上。
左右两边的距离分毫不差。
拔钥匙。
熄火。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宁奕推开车门。
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
手里把玩着车钥匙。
走到张大圣面前。
把钥匙递过去。
语气依旧平静。
“张队长。”
“您看这样行吗？”
谢广安和单城两人。
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们虽然不会开卡车。
但好歹坐了这么多年。
见过那么多司机开车。
宁奕刚才那一套操作。
绝对比厂里大部分老司机都要稳。
周围的司机们鸦雀无声。
全被折服了。
作为内行的张大圣。
更是被这技术彻底震住了。
他没接钥匙。
而是猛地上前一步。
伸出那蒲扇般的大手。
重重地拍在宁奕的肩膀上。
“哈哈哈！”
张大圣发出一阵极其爽朗的大笑。
笑声震得旁边的谢广安直捂耳朵。
“行！”
“太行了！”
“兄弟。”
“你这技术。”
“你就算来我们汽车队当队长。”
“我都得给你让位置！”
张大圣心服口服。
他一把将宁奕拿钥匙的手推了回去。
大声宣布。
“车钥匙你拿着！”
“这车你随便开！”
“油箱是满的。”
“只要不出事。”
“你想开到哪里就开到哪里！”
谢广安终于回过神来。
高兴得直搓手。
“老张。”
“够痛快！”
张大圣白了谢广安一眼。
“我这是看在宁奕兄弟技术的份上。”
“跟你个谢大头没半毛钱关系。”
宁奕收起钥匙。
点头道谢。
“放心吧张队长。”
“我心里有数。”
借车的事情顺利解决。
宁奕转头看向谢广安。
“科长。”
“车搞定了。”
“事不宜迟。”
“我这就出发。”
谢广安连忙点头。
“去吧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