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翠英愣了一下,笑道:“什么仇人?以后你们有了孩子就是一家人,他又能怎么办?会低头的。”
“我骗他先结婚,后让他入赘,可他不是傻子。”严美扶额,“晚上还要睡在一张床上,枕边放条毒蛇,我睡得着吗?”
卞翠英放下鞋底:“傻孩子,还有我们坐阵呢。找一个没背景、好拿捏的,你日子才过得轻松。”
严美站起来:“外婆,还是不了,这么干以后有的扯。我先回去了,您慢慢吃糖。”
“诶——”老太太还想说什么。
严美已经溜到门口了,头也不回地跑了。
卞翠英坐在床上,看着她一溜烟蹿出去,摇了摇头。
严美出了院子,才放慢脚步。
想找个正常的入赘,怎么就这么难?
她不想勉强自己,也不想欺负别人。
……
傍晚,谷场里铺满了刚从地里收回来的花生。
家中女人都围坐在竹匾旁边,手里不停地捏花生,噼里啪啦的花生米落在箩筐里,声音清脆。
太阳晒得人后背发暖,晒谷场上的花生壳散出一股干燥的香气。
张月玲也蹲在旁边,两只小手笨拙地捏着一颗花生。
拧了半天没拧开,直接拿牙咬,一嘴的土和灰。壳碎了,花生仁掉在地上。
她赶紧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二舅妈吴巧妹是个闲不住嘴的人。
她摘了一会儿花生,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潘慧茹,笑着开了口:“老三家的,你看今年这花生不错啊,个儿大,又饱满。”
潘慧茹低着头摘花生没接话,只顾着手里的活。
吴巧妹等了一会儿,见她没理自己,脸上的笑淡了些:“我说慧茹,你这人怎么越来越不爱说话了?以前不是挺能说的吗?”
潘慧茹不想搭理她,闷闷地回了一句:“关你什么事。”
吴巧妹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把手里的花生壳扔进箩筐里。
声音比刚才重了几分:“一天到晚摆着张脸,也不知道摆给谁看。天天丧着个脸,晦气不晦气?”
潘慧茹手里的花生顿了一下,抬起头张嘴就骂:“我丧我的脸,碍着你什么事?”
“碍着我了。”吴巧妹把花生壳往箩筐里一扔,“天天对着你这张脸,吃饭都没胃口。”
潘慧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月琴是我闺女,我想她不行吗?”
“想她?想她你就该好好活着,别整天跟个活死人似的。”吴巧妹嘴快,说完了也不觉得自己过分,又抓了一把花生开始剥。
旁边的张月华低着头,假装没听见自己妈说的刻薄话。
张月玲听不懂,还在跟花生较劲。
严美拍了拍手上花生拔出的泥,看着吴巧妹:“二舅妈,三舅妈心里难受是正常的,您说话能不能和善一点?”
吴巧妹愣了一下,没想到严美会帮潘慧茹说话。
平时严美和两个舅妈关系也不怎么样,就大舅妈好一点。
她脸一拉:“你一个小辈,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我看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严美脸一沉,正要开口回她。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卞翠英端着一碗金银花水走出来,眼神落在吴巧妹身上:“谁没规矩?”
院子里安静了。
吴巧妹手里的花生掉了回去,嘴角动了动,没敢接话。
卞翠英呷了一口水,说:“我外孙女说句话还不行?你要是有意见,过来和我讲。”
吴巧妹低下头,不敢吭声了。
这个死老太婆!
吴巧妹低头剥花生,手指头使劲搓着花生壳,像是在跟花生较劲。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花生壳噼里啪啦掉进箩筐的声音。
严美重新坐下来,拿了一颗花生,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外壳裂开,花生仁滚出来。
旁边,张月玲力气小,又没抠开花生,急得小脸都皱起来了。
严美伸手把她手里那颗拿过来,轻轻一捏掰开,塞回她手里:“吃完这个别吃了,公家的东西。”
张月玲接过花生,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了一声:“好的,谢谢表姐。”
严美继续剥自己的花生,眼睛看着远处晒谷场上四处散落的花生壳。
等吃完晚饭,所有人都各自回房休息。
严美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耳边有什么声音。
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啃东西,又像有人在轻轻翻动纸页。
她翻了个身,声音停了。
过一会儿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
她吓得猛地睁眼,看见惨白的月光从窗户纸的洞里漏进来。
屋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窗帘被吹得鼓了一下,又落了。
严美盯着门和窗,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有人在盯着她。
她慢慢转过头四处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可那股寒意没有散,她攥紧了被角,手心里全是汗。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就在她快要放松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很轻,像是在她耳边叹气。
严美的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僵住了。
她想动,却动不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脏在狂跳。
她慢慢地侧过头,往床边看。
那里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床边传来“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严美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她猛地坐起身,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响,嘴巴哆嗦着要喊人,又憋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慢慢低头。
借着月光一看,是张月玲。
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从自己床上滚下来,抱着枕头在地板上睡着。
滚下去也丝毫不影响她睡得香,嘴巴微张,呼吸均匀。
刚才那声响,是她从床上掉下去了。
严美的心跳慢慢缓下来,一把把她捞了上来。
瞧着怀里的小东西,感觉到了她身上传来的温度,又气又好笑。
张月玲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小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严美没有推开她,感受着怀里小小的身子,借着她的体温取暖。
过了很久,才慢慢闭上眼睛,可怎么也睡不着。
直到窗外透进第一缕白光,公鸡叫了第一声,她才沉沉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清晨,她一醒来便在卧室墙上贴了一幅巨大的红太阳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