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严阳一大早就醒了。
他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发现心情激动地根本睡不着。
索性坐起来，把放在椅背上那件新中山装又摸了一遍。
他叠得整整齐齐，袖口那道线还泛着新布的光泽。
他摸了摸面料，再摸摸自己的心跳。深吸一口气，开始穿衣服。
张彩霞也睡不着，一大早就在门外敲了两下：“起了没？早点去，别让人家等你。”
严阳应了一声，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了。
严月模模糊糊地听到了声音，转头又睡了，周末怎么能不睡懒觉呢？
严阳出来之后吃了早饭，即使约的是中午也早早的就出门了，就怕万一路上发生了什么耽误他的约会。
严阳到了饭店进去坐了一会，想了想又出门等。
当太阳正正的挂在国营饭店门口，林剑云刚刚好掐点来了。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上衣，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看见严阳跑过来，笑着说：“你挺准时的。”
严阳嘴角微扬，说：“总不能让你等我。”
两个人进了饭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严阳坐下的时候，忽然想起上次在这里相看陈叶的事。
那张桌子就在斜对面，他记得自己那天坐立不安的心情。
他犹豫了一会儿，决定不瞒着，这种事情还是要坦诚的好。
“剑云同志，我跟你说个事儿。我在这家饭店相看过一次亲。那姑娘是陈叶。”
林剑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一点儿没惊讶：“我知道啊。你以为我不知道？”
严阳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林剑云放下茶，“你妹妹跟陈爱是朋友，你相看陈叶，这事儿能瞒住我？”
她说着，忽然压低声音，“不过你知道你妹妹为什么坚决反对吗？”
严阳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肯定是为了我好。”
林剑云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陈叶那时候怀了别人的孩子。”
严阳瞳孔一下子放大了：“什么？”
林剑云连忙竖起食指抵在嘴边：“嘘！小声点。你别怪严月，是陈家威胁她不准告诉你。陈爱也帮她一起压着这件事，才没闹到你面前来。后来陈叶嫁给了高家那个草包，这事儿才算翻了篇。”
严阳气得攥紧了拳头，指节都白了：“他们……他们居然还有脸威胁我妹妹？”
他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火，被人算计的愤怒，没能护住妹妹的内疚。
林剑云看见他脸色变了，心知坏事了：“你别冲动。事情已经压下去了，陈叶那边也翻不出什么浪了。陈爱和严月联手把这事儿摁住了，你妹妹没那么好欺负。”
严阳的手慢慢松开了，心里却涨得发酸。妹妹替他挡了这么大一件事，连句埋怨都没说过。
林剑云看了他一眼，有点后悔说这么多了，赶紧转移话题：“国营饭店有什么招牌菜？你想吃什么？”
严阳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你说吧，你先点。”
林剑云也不推脱，说：“我要东坡肉，其他的你来点。”
严阳看了看菜单：“那就再来一个酱香牛肉，一个清炒苋菜。”
点完菜，两人起身去窗口端菜，把菜一样一样摆上桌。
东坡肉盛在一个深色砂锅里，酱红色的肉块方方正正，皮面油亮，裹着一层浓稠的汤汁，在灯光下微微颤动。
筷子轻轻一拨，皮肉就颤巍巍地分开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瘦肉。
酱香牛肉切得薄薄的，分量较少，酱色均匀，边缘泛着一圈绿色的油光，表面撒了香菜，还送了一道红油碟。
清炒苋菜紫红油亮，蒜末爆香之后裹着汤汁，在白色盘子里衬着格外鲜亮。
严阳用干净的筷子夹了一块东坡肉送到林剑云碗里：“你先尝尝。”
林剑云咬了一口，皮糯肉烂，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瘦的部分嫩而不柴，酱汁裹在米饭上，咸甜适中，满口醇香。
她眯了一下眼：“嗯！好吃！这肉炖得够火候。”
严阳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说：“国营饭店的师傅确实有手艺。”
他又夹了一片酱香牛肉。薄薄一片，酱味很足，越嚼越香，咸鲜中带着一丝回甘，肉筋弹牙。
清炒苋菜紫红色的汤汁拌进白米饭里，饭粒都染上了颜色，吃一口带着苋菜特有的清甜。
两个人对坐着一筷子一筷子地夹，早饭吃的早，都没有说话，享受着美食，碗里的菜越来越少。
吃完了饭，林剑云擦了擦嘴：“下午去哪儿？”
严阳说：“旁边有个公园，要不要去走走？”
林剑云点了点头：“走吧。”
两个人出了饭店，沿着街道往公园走。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映出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公园里人不多，有几棵大桉树，树干笔直，树冠撑开一片浓荫。
树底下有一张长椅，有点灰尘，但还算干净。
严阳掏出手帕擦了擦椅面：“坐这儿吧。”
林剑云坐下来，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桉树，叶子哗啦啦地响，还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你家住的那片大院，安静吗？平时有没有什么热闹？”林剑云变成好奇宝宝。
“还行，就是隔壁新搬来一户，有点儿吵。”严阳仔细想了想，试图找出话题。
“吵？怎么样的吵啊？”林剑云歪了歪头。
“他妈嗓门大，头一天饭点就跑来认门，还说我妹妹长得俊……”严阳把曹银花的事儿说了。
林剑云听完，眉头拧了一下：“她儿子要是敢打你妹妹的主意，你跟我说。”
她好久没有收拾过人了。
严阳嘴角往上一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声裹着点没藏住的少年气：“放心，那户的儿子都要结婚了。”
林剑云看了他一眼，抿了下嘴说：“我选的那个房子也安静，周边的邻居也是要体面的，不会闹事。”
严阳脸上有点发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嗯嗯，挺好的。”
看见他有点害羞，林剑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极力压制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
过了好一会冷静后才说：“我已经将我们的事告诉我爸妈了，他们那边我可以搞定。”
严阳惊讶地望了她一眼，这是真认定了我吗？
回过神来，连忙回答：“我爸妈也没有任何意见，家里人都很喜欢你。”
林剑云自傲地笑了，拒绝她才算是眼瞎了。
而且还有严月在里面当内应。
风从桉树叶子间穿过，带走了她嘴角的笑，像是已经笃定了什么。
严阳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
林剑云坐在他旁边，手搭在膝盖上，享受着静谧的时光。
一阵风吹过，桉树叶子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哗啦哗啦的。
两人沉浸在甜蜜的樟脑丸的气息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