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结束了临时通讯员的差事,严月总算彻底摆脱了那些稿子。
回到车间,又能干回贴标签的活计。
情绪一下子涌上来,她心里居然泛起一阵感动。
还是纯体力活好,不用费心神。
她侧过身子,靠在秦珍珍的肩膀上,对着她假哭:
“你是不知道,这段日子我有多难熬。我是真的再也不想碰文字了。”
秦珍珍听得忍不住抿嘴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安慰。
“那还不是因为你本事强,江科长才会把这么重要的活儿交给你。换作别人,哪里扛得住。”
严月后怕:“我原先还想着有空自己也投稿,现在我宣布,今年我半篇稿子都不写了。”
秦珍珍听完笑道:“我也不爱看什么文章,看见密密麻麻的字就脑袋发沉。”
严月抬眼看向桌上一堆等待贴标签的货品,眼里满是欢喜,不由得念叨:
“我爱贴标签,我爱贴标签!”
车间里的货品源源不断送过来,每一件产品都要贴上统一的出厂标签。
严月把一沓标签纸捋整齐,刷子蘸点浆糊,动作熟练。
这活不用费脑子,不用揣摩人情世故,只需要手上的动作重复就好。
机器轰隆隆运转,身边工友来来往往。
她只管埋头干活,指尖不停,一件接着一件,速度飞快。
累了就稍微抬抬胳膊活动肩膀,心里无比踏实。
干了一阵子,趁着周围没人留意,严月侧过脑袋,凑到秦珍珍耳边,压低声音说悄悄话:
“我跟你说,我暗地里诅咒陆明远,走路摔跤,吃饭塞牙,喝水噎住。”
秦珍珍听完,强忍着不敢笑出声,怕被旁人听见。
她也跟着小声附和:“我帮你一起诅咒,我们多念叨说不定成真了。”
严月点点头,偷偷勾了勾嘴角,手上依旧不停,继续埋头贴标签。
总算回归到了车间日常,简单的活计只要无脑干就好了。
上午过得很快,中午吃个饭,下午慢悠悠继续干。
随后,下班的铃声准时敲响。
晚风徐徐吹在脸上,带着一丝从哪里飘来的花香。
严月长腿一跨,稳稳坐上车座。
脚蹬子轻轻一踩,车轮咕噜咕噜缓缓往前滚动,沿着回大院的那条大路往家赶。
这条路是平日里上下班的老路,两旁栽着一排排不算高大的樟树。
稀稀疏疏的枝叶搭在道路上方,勉强构建出阴影。
大街上瞬间就热闹起来,路上到处都是下了班一身轻松的行人。
大伙说说笑笑,脚步轻快,卸下了一整天干活的疲惫。
每个人脸上都透着一股子快活劲儿。
严月想说,路上的个个都是铁饭碗,能不开心吗?哈哈哈哈哈!
严月刚把自行车停靠妥当,没隔多大一会儿,院门外传来车轮轱辘轱辘滚动的声响。
同样骑着车上下班的严阳,也驮着小思远回了家。
严月兴冲冲搓了搓手,快步走上前去,小心翼翼把绑在严阳后背的小家伙给抱了下来。
她低下头,凑过去对着小家伙软乎乎的小脸蛋吧唧狠狠亲了一大口。
“姑姑!”小思远被亲得痒乎乎的,用小手抵着她的嘴巴。
圆滚滚的小脸挤成一团,一双眼睛弯成两道小小的缝。
嘴巴因为抗议张得大大的,粉嫩健康的舌苔微微可以看见。
像小狗。
两只小胖手还不停挥舞着,阻止着严月的靠近。
可惜人太小,对严月这个霸王行为毫无反抗之力。
于是林思远开始寻求帮助。
“爸爸!”
严阳毫不留恋地甩头就走。
臭小子,喊什么?有妹妹帮忙看孩子都不错了。
晚饭桌上碗筷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一家人正吃着饭。
晚饭后,等到张彩霞和严阳他们照看小思远的时候,林剑云去找严月聊天。
“跟你说个好笑的,周末我和林思远回那边刚好撞见林剑雪也回去了。”
“我爸一整天眼里就只剩我们,围着我嘘寒问暖,一会儿问我上班累不累,一会儿又惦记我伙食好不好。”
“我姐站在一旁,脸黑得跟包公似的,整张脸拉得老长。”
林剑云说到这儿,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她以前仗着你爸够嚣张,现在嚣张不起来了吧。”严月感到解气。
之前都别说拿下巴看人的,林剑雪是完全是目中无人。
“最后她晚上那顿饭都没碰,二话不说甩手就走了。”林剑云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她还在耍小姐架子呢,以为还是以前,都没有看到我爸脸色已经很不好了。”
林翰当领导当惯了的人,哪里忍受得了被人甩脸色?
林剑云眨了眨眼睛,心想自己什么时候再加一把火,感觉目前还不够。
严月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看来进展一切顺利,林剑云也挺会拿捏他爸的。
吃完饭后,一家人正坐在院子里歇凉,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声。
“严建国!建国!快出来搭把手!”
是管院大爷的声音。
严建国张彩霞听见动静,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出去。
“不得了,钱有财家的儿子钱宝玉醒过来了!”
“老钱也是够能忍,直到情况稳定才说出来,求我们过去帮忙把他儿子接回来。”
严月听见这话,也大吃一惊。
来不及多问,严建国还有闻声赶来的几个街坊邻居,一齐往医院赶。
医院的钱宝玉躺在床榻上,人虽然醒了,身子依旧虚弱,动弹不得。
大伙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合力,把人慢慢抬回他家的床上。
钱有财看着躺在床上的儿子,眼眶通红。
对着周围帮忙的街坊连连弯腰鞠躬,不住地道谢。
“多谢各位邻里搭把手,真是多亏了大家伙。”
严建国和其余几个人连连摆手。
“都是街坊邻居,这点小事,不必这么客气。”
忙活完,众人各自散去,严建国也回来了。
林剑云心里满是疑惑,开口问道:“这钱宝玉之前是受伤了吗,这户人家是遇上什么事了?”
严月叹了口气,慢慢说起这桩旧事。
“他家重男轻女,当初有个接班的名额,把机会给了儿子钱宝玉,把自家女儿打发去下乡。那姑娘心里憋了一肚子委屈,一气之下就把这附近几条街不少违规的男的举报了。”
“不少人被抓出来了,有的去劳改,有的被安排去种树。也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夜里有人偷偷摸进他家,一锤子砸在了钱宝玉头上。从那以后,钱宝玉昏迷不醒,在床上躺了一两年。谁也没料到,居然还能奇迹般醒过来。”
林剑云唏嘘不已。
不作死就不会死。
当初不苛待女儿,哪里会引出这么一连串的事情?
严建国还在和张彩霞说:“方才过去瞧了一眼,人是睁开眼了,可说话含糊不清,手脚也不听使唤,能不能恢复到从前,还不好说。老钱这两年为了照顾儿子,家底都耗得差不多了。”
张彩霞心里也沉沉的。
她想起当年严美严月下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