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严月就开始在车间例行巡查。
都是一个组共事两年多的老组员，大伙见了她也不拘谨。
该干啥干啥，手上活计依旧做得踏踏实实。
严月挨个看过去，走到曾春香跟前，瞧见她神色蔫蔫的，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严月没多打听，扫视一圈，见大伙干活都还算靠谱，便走回自己的工位。
没坐一会儿，秦珍珍拿胳膊肘轻轻戳了戳她。
严月回过神，低声问：“怎么了？”
秦珍珍眼珠往曾春香那边斜了斜。
严月顺着目光望过去，才惊觉曾春香居然已经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毛刷，脑袋垂得快要抵到胸口，身子一晃一晃的。
严月一时都不知道说啥。
旁边的董秧花瞧见乐得不行，连忙伸手推了推曾春香。
“哎哎哎！醒醒！上班呢！昨晚是去偷鸡还是摸狗了，困成这样？”
董秧花说完，自顾自哈哈大笑起来。
曾春香猛地惊醒，吓得一哆嗦，手足无措地四处张望。
严月笑着摇了摇头，没当众数落她。
下午，大伙照旧拿着毛刷抹浆糊，往罐头罐子上贴标签。
罐头圆溜溜的，比铁盒难贴得多，很容易出问题。
不是贴歪贴斜，就是浆糊抹得厚薄不均，标签皱成一团，废品率一直居高不下。
好在组里都是老手，干活都格外留心，所以严月这一组的成品达标率还算过得去。
盯紧这道工序，本就是严月的主要活儿。
可没过多久，严月又看见曾春香脑袋一点一点，困得直打盹。
她手上出来的活，废品一下子多出一大截。
严月实在没办法，拍拍曾春香的肩膀，示意她跟自己出去。
两个人走到车间外头僻静的过道，严月语气放得平和，先细心询问：
“怎么了，今天是夜里没睡好吗？先去洗把脸吧，洗完就会好多了。”
曾春香满脸疲惫，抬手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叹着气开口。
“眼看九月就要到了，我家五个孩子要交学杂费，昨晚上愁得我一宿都没睡踏实。”
严月着实被惊到了，五个孩子？这负担着实有点重啊。
她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自家，严阳、严美，她，再加上严安，家里也四个。
嗯……严月一时说不出话，静静沉默着。
曾春香苦笑着，眉眼全是愁容。
“眼瞅着九月开学，家里最小的娃也要读小学一年级了。孩子他爹到处找叔伯亲戚去借钱，我也回娘家开口周转。这东拼西凑的，欠下一大堆人情。”
严月缓缓点头，能够体会这份难处。
“曾姐，你的干活态度大伙都是看在眼里的，肯吃苦又踏实。”
曾春香抬眼看向严月，带着几分好奇问道：“组长，你家里现在还有要上学的孩子不？”
严月眼睛猛地眨了两下，这才记起严安。
“有的，家里最小的弟弟，今年也上一年级。”
“哎哟，那可巧了，说不定还能跟我家小狗分到一个班呢。”曾春香脸上露出笑意。
严月轻轻点点头。
两人话说得差不多，准备转身回车间。
曾春香刚迈开步子，又猛地顿住，神色犹豫，吞吞吐吐地开了口。
“组长，厂里……能不能帮扶帮扶我家？”
严月闻声转过头，没有立刻接话。
唉，曾春香开这个口不容易，没人愿意把家里的窘迫摊到厂里来。
她脑子里先过了一遍厂里能走的路子。
最现成的就是工会的互助会。
全车间凑起来的底子，专门给遇上急事的职工周转。
曾春香这种情况互助会最对口。
她作为组长，替组员向工会小组长提一句，流程上说得通。
再往上，就是困难补助。
那个要填表、要评议，车间工会小组先讨论，再报厂工会批。
不过那个通常留给更困难的家庭，曾春香够得上够不上，严月心里没底。
严月把这些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开口：“曾姐，厂里有个互助会，你知道吧？”
“你这种情况，开学急着用钱，可以去申请借一笔，往后从工资里慢慢扣，我回头帮你问问工会的，看现在账上松不松。”
曾春香眼睛亮了一下，又有些迟疑：“那……我这种情况够格吗？”
“我去帮你问，你等消息就好。”严月说
曾春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只重重点了下头。
严月拍拍她胳膊：“走吧，先回去干活，脸上洗一把醒醒神。”
两人一前一后往车间走。
严月心里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食品国营厂对工人家事的帮扶程度，用今天的话说叫“从摇篮管到坟墓”。
果然严月一说，主管这事的老周说只要事情属实就没问题。
一天的活就这么结束了。
严月开开心心回到家，一进门就拉住张彩霞问道：
“妈，严安是不是下个月九月就要上小学一年级了？”
张彩霞点了点头：“是呀。”
严月追问：“那是去哪个小学？往后要是有空我去接他，可别走错地方。”
张彩霞嘴角噙着笑意，语气轻快：“就咱们家附近的靖州红旗小学，离得不远。”
严月恍然，这学校她是晓得的。
以前跟秦珍珍、赵红梅出门闲逛，经常打那儿路过。
一旁的严安听见娘和姐姐在念叨自己上学的事。
脸上没有半分欢喜，反倒露出几分忐忑。
家里人总念叨大哥严阳读书上进，三姐严月也能干，就连远在乡下的二姐严美以前念书也不差。
听得多了，严安生怕自己到了学校，比不上哥哥姐姐。
张彩霞瞧出他神色不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怎么不说话？马上就要当小学生了，不高兴吗？”
严安垂着脑袋，脚尖轻轻蹭着地面，小声嘟囔。
“我……我怕我学不好。”
他抬起头，一双眼睛怯生生的，“哥哥姐姐都那么厉害，万一我考试考不好，你们会不会不喜欢我？”
严月心里一软，蹲下身看向他。
“哪能啊，读书又不是非要样样都拔尖。你只要肯用心，踏踏实实学就够了。”
张彩霞也跟着开口宽慰：“学习尽心尽力，偶尔考差了，不会怪你。”
严安还是有点放不下心，抿着嘴小声问：“那……要是上课我听不懂老师讲的东西怎么办？”
严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听不懂就大胆举手问老师，回家也可以问我和大哥，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严安听完，只是乖乖点了点头。
他是有点担心学习，但说这个也是希望家人能多多关注他。
毕竟家里有一个比他小的宝宝，争夺家人的注意力太多了。
严安都想去掐林思远的屁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