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假意推辞，坦然应道：“您既然举荐我，我必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这份信任。”
谢之明眼中流露出欣赏的神色：“好，年轻人就该有这般魄力。”
可他话音一转，“不过你也要清楚，眼下你积攒的履历尚且不足。”
“厂里有外出培训的名额，我帮你争取下来，等你学成归来再正式提拔。”
严月心里满是感激，连忙躬身说道：“多谢厂长费心提携，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两人又互相寒暄了几句。
严月起身，诚心诚意地送上祝福：“恭喜您光荣退休，往后日子清闲自在，幸福安康。”
谢之明露出了一个严月见过的他最真挚的笑容。
一番谈话到此便圆满结束。
没过多久，厂里的通知就下来了，贴标车间也炸锅了。
不是不满严月要出去培训，而是因为厂里要引进贴标机。
让严月去培训学习的居然是这个机器的操作和使用！
牛马去学珍妮机吗？
严月脑子嗡的一声，第一反应就是下岗潮要来了。
不对！下岗潮不是这段时间吧？
该死，历史不好，头痛。
贴标车间就五个小组，因为是最后一道工序，也没有多少人。
再引进机器的话，岂不是要有很多人失业？
她心里七上八下想着，还没理出头绪，车间主任翁鹤就叫人来喊她去办公室。
翁鹤脸上倒是透着高兴，这事要是办成了，也是他的功绩。
至于失业，轮得到他这个管理层失业吗？
他安排严月去往海市的食品工业技校参加为期三天的学习。
“你也知道的，手工贴标签废品率一直降不下来，厂里早就想改一改。”
他抬眼看向严月：“现在贴标机马上要进厂，新旧换岗，里面门道不少，好好把握，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厂里给你买好了火车票是明天中午的，上午不用来上班，直接去吧。”
严月点了点头，但此刻心情复杂，没有单纯的去学习的高兴了。
厂里要引进贴标机的消息传开之后，车间里的工人们个个心里惶惶不安。
大家都怕机器一上，自己就会丢掉手上的饭碗。
等严月回到流水线，不光是她所在的三组，其余几个小组的工人全都围了过来。
一圈人把她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打探新设备的底细。
严月只能耐着性子跟大家解释：“在没有亲眼见到新设备之前，具体情况我也说不准，大家先不要太过焦急。”
人群里一个性子急躁的工人当即就开了口：“你当然不急，你是领导，哪里会担心失业！就算贴标车间没活干，你也能调去别的车间。”
这番话戳得严月难受，她是在现代红旗下长大的孩子。
算不上顶顶善良，也不算心黑的。
时代大势滚滚向前，机器替代人工这件事早晚都是要来的，只是不知道会来得这么快。
吴秋香更是满脸怒火，语气带着怒气高声质问：
“你年纪轻轻，别净说些官话，跟我们透个底，厂里打算引进多少台机器？到底会不会裁人？”
就在这时，秦珍珍挤到前面，出声帮严月解围：“你们堵在这儿吵吵嚷嚷有完没完？她一个组长能做得了什么主？”
“真有意见，你们直接去找厂里反映去。”
周二梢和小娟也跟着上前搭腔。
“上头定下来的事，咱们组长哪里拦得住。”
“她既没有权限做决策，也没法决定要不要引进贴标机，这点大家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吴秋香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人群也静了静。
三组的李桂枝、赵二丫、孙泉、钱翠翠纷纷站出来为严月说话。
平日里他们都不爱说话，只老老实实干活，现在倒是肯为严月出头。
因为严月作为三组的组长还是没什么话说的，认真负责，又为他们兜底。
别的车间的人和他们吵起来了，说他们站错队。
严月被众人围在中间，周遭气氛越来越紧绷，心里也不由得生出几分焦躁。
她压下心头的烦闷，耐着性子安抚：“诸位！诸位！我了解到的情况和大家知道的相差无几。”
“更多的内情我也不清楚，一切都要等设备到位，才会有明确结果。”
“现在还是上班时间，大家都先回到各自岗位干活。”
吴秋香冷笑一声：“好大的官威，我又不是你三组的人。”
“那你是不是我二组的人？”
二组组长侯芳快步赶了过来，反问她。
吴秋香瞬间被问得噎住，一时说不出话。
其余各个小组的组长也陆续赶过来，纷纷出声劝说，叫工人们赶紧回到工位。
严月朝几位组长轻轻点头，以示谢意。
消息告知家里，张彩霞跟严建国得知之后，心里激动得不行。
可瞧见严月神情沉重，脸色不太好，连忙拉过她询问缘由。
等听完严月讲完车间里发生的争执，张彩霞叹了口气，出声宽慰她。
“大伙都是苦日子熬过来的，心里慌我能理解，可世道本就一直在变，这十几年来，处处都是天翻地覆的变动。”
张彩霞慢慢跟她掰扯过往的变迁。
“五十年代那会儿，家家户户搞互助组、合作社，后来又成立人民公社，多少旧的干活法子全都改了。”
“到了七十年代，工厂里的生产模式也在不断更新，以前全靠人手忙活的活，慢慢就有新的法子替代。”
一旁的严建国颇为恼怒：“就算厂里不派你去学这个新机器，也会派别的人去。”
“他们不去找厂里讲道理，反倒跑来为难你，真好意思。”
一想到自家女儿被大伙围着质问刁难，严建国心里就窝火。
这不欺负小女孩嘛？
林剑云也在一旁柔声劝解：“小月，遇上自己做不了主的事，就别往心里搁。”
“这事本来就不是你的错，可千万不要把什么东西都往自己身上栽。”
严月摇头：“我倒不至于那么愚蠢，唉……算了，我来收拾行李吧。”
张彩霞立马翻出箱子，帮着给严月收拾。
换洗的衣裳和干粮，一样样仔细往包里塞。
严阳跟林剑云也反复叮嘱她：“出去在外头，别一个人到处乱跑，凡事多留个心眼。”
严月连连点头应下。
临行当天，严月独自一人登上了轰隆隆开动的绿皮火车。
车间这边贴标组的工作，厂里交由二组组长暂时过来兼顾代管。
火车缓缓驶离站台，严月望着窗外往后退去的房屋树木。
等严月去到海市之后看到那台机器后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