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又凑了两男两女,都是从别的省份来培训的。
一群人七凑八凑,数了数一共八个人,刚好凑满一张八仙桌。
严月被自来熟的小陶拽着胳膊,一群人说说笑笑就出了招待所大门。
国营饭店离招待所也就十来分钟脚程,门脸刷着天蓝色的漆,木牌子上写的是楷书。
每个人互相商量,点了满满一桌子海市本地人常吃的菜。
头一个上来的是红烧大排,几块大排煎得外皮焦香,炖得红亮油润。
拳头大一块,每个人分了一小块都香得眯起眼睛。
接着是清炒河虾仁,虾仁粉嫩透亮,撒一把葱花提香,没有一点腥气。
严月想起了油焖大虾了。
然后是响油鳝糊,滚烫的麻油浇在鳝丝上,端上桌还滋啦响。
胡椒香混着葱油香,搅开了拌米饭,严月吃了一口就放不下筷子。
还点了一整条清蒸鲥鱼,抹一层猪油,鱼肉鲜得入口即化。
一群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很快就把鱼挑得干干净净。
最后还添了一碗虾,是甜咸口,壳炸得酥脆,连壳都能嚼碎了咽下去。
吃饱了大家还觉得不够,让服务员添了一盆排骨萝卜汤。
严月喝了汤就满足了,她是饕餮的吃货心,小鸟胃的实力。
结账的时候一算,刚好花了四斤全国粮票,十块二毛钱。
平摊到每个人头上也没多少,大家都喊划算。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一每个人都吃得肚子圆滚滚,嘴上还回味刚才的菜。
小陶拉着严月的手说,这顿饭算是出来这么久吃得最舒服的一顿。
严月用另外一只手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也跟着笑。
接下来的日子,严月扎进在培训里。
跟着王技术员看设备调试,上手练习观察胶辊的压力、罐身定位的间隙,记下机器容易出故障的节点。
晚上回到招待所,就趴在书桌前,把学到的要点记在笔记本上。
忘记了就带过去问问王技术员,争取学扎实。
等严月跟着王技术员把贴标机摸得门儿清,发现明天就是返程的日子了。
王技术员拍着她的肩膀说:“该学的都落肚了,剩下时间你自己逛逛,回去给家里带点小玩意儿”。
严月笑着应下,“感谢您这段时间的教导。”
王技术员摆手,“职责所在,幸好你不是个蠢的。”
严月:……能不能说点好听话?
再客套了几句,两人就此分别。
萍水相逢,短暂的师徒。
严月回到招待所,翻了翻帆布包里带的的全国粮票和通用布票出了门。
七十年代的海市,街上飘着国营点心店传来的奶油香。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碾过轨道,售票员扯着嗓子报站。
穿布拉吉的姑娘攥着花布包挤上车,发梢别着一朵新鲜的栀子花。
严月心下感慨,大城市还是大城市,不管什么时候都比其他地方发达。
倒不是说靖州很差,但严月在老家小城见不到这些。
她攥着地址跌跌撞撞,东拐西拐摸到了国营食品商场。
玻璃柜台里面摆着用油纸包好的奶油五香豆,纸袋子上印着大大的城隍庙字样。
严月称了一斤五香豆,这豆子咸甜带香,小陶极力推荐。
又给家人称了两斤梨膏糖,严建国张彩霞入秋就总咳嗽。
这东西是海市传下来的土法子,润喉希望它效果好一点。
她摸了摸贴身衣兜的小布包,转去了对面的百货公司。
柜台上摆着印着大牡丹的雪花膏,还有装在铁盒子里的没见过的奶糖。
严月看了看糖纸图案,确定没错了,让售货员称了半斤。
这个是江翠屏推荐的,说比大白兔还好吃。
不好吃打……背后念叨念叨她。
又给挑了一盒友谊牌雪花膏,张彩霞去年那一盒好像就用的差不多了。
算下来账,严月剩的钱不多了,站在百货公司门口揉了揉有点发胀的脚踝。
心满意足地打算掉头回去,耳朵又听见别人说海棠糕好吃。
什么焦脆的皮裹着甜甜的豆沙,严月脚步一转就去了。
她就是这么一个经不起诱惑的人。
她把被油纸包好的海棠糕放进布兜,提着鼓鼓囊囊的两大包特产,慢慢往招待所走。
第二天,严月便返程回去了。
绿皮火车喘着粗气靠在站台,蒸汽袅袅往上冒。
严月找着自己的座位,把行李塞到行李架上,稳稳坐好。
刚擦了擦额角的汗,火车就呜地一声鸣笛,缓缓动了起来。
窗外的海市一点点往后退,一切都慢慢变成模糊的影子,最后换成了成片的田野。
田野里的稻子抽了穗,青黄一片顺着风翻浪。
半小时后,又变了一副场景。
河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偶尔能看见穿着布褂的农民在田里弯腰除草。
火车过了江,风一座座小村落错落在树林边,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
严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带着植物的清香吹进来,拂起她的额发。
还有煤油或燃油的味道,不太好闻。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太阳慢慢爬到头顶,晒得车窗都热了。
……
严月还没从海市赶回来,厂里那三台贴标机就运到车间安装到位了。
贴标车间五个小组的工人,没事就跑过来围着机器转圈圈。
一个个眼神带着抵触,盯着这几台铁家伙,觉得机器会抢了自己的饭碗。
各个组的组长都盯得很紧,反复跟大伙敲警钟。
严声叮嘱,不许乱碰机器,更不许暗地里搞破坏,别走错了路!
上头还没有撤掉你的饭碗,就砸掉了你的饭碗。
严月到家那天正好赶上休息日。
她可以在家歇两天,等到周一才用回厂里上班。
火车站站台上,张彩霞、严阳、林剑云还有严安,一家子全都过来接她。
严月刚走下火车,张彩霞立马迎上来,双手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
看完才松了口气。
“没瘦,就是看着有点累。”
严月哭笑不得。
“妈,我才出去三天,哪能就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