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阳是周一去正式上岗的。
张彩霞给他熨衬衫,拿搪瓷缸灌了热水当熨斗,在领口上来回压了好几遍。
林剑云笑着摇头,嚷嚷着让她来体验一下。
严月觉得这朋友兼嫂子是心血来潮,想coS一把贤妻良母。
严阳站在一旁惴惴不安,心疼看着自己的白衬衫,生怕毁在自己媳妇手里了。
张彩霞两手一甩,烂了就烂了,反正剑云来托底。
严阳出门的时候,张彩霞站在院门口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像样”。
严建国在椅上翻了页报纸,看着孩子们和老婆的背影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哦哦哦,林思远还在床上!
严建国连忙起身,这小祖宗可千万不要尿床了,他可不想洗床单了。
印刷厂在城东,严阳在厂门口下了车,推着往里走。
统计科在办公楼二楼,一间不大的屋子,摆着几张桌子,靠窗那张空着,是给他留的。
屋里另外两个人,一个是科长姓牟,叫牟永福,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另一个是科员姓闵,叫闵秀兰,四十来岁,圆脸,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手边永远搁着一把算盘。
牟永福见他进来,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严阳来了,坐吧。”
指了指靠窗那张桌子。
闵秀兰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说:“桌子我擦过了,抽屉空的,你自己归置。”
严阳应了声好,把包搁在桌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知道干什么。
牟永福从桌上拿起一摞表格,走过来搁在他面前:“先看这个。这是上个月的产量报表,各车间报上来的。你熟悉一下格式,下午跟我去车间核对一遍。”
严阳低头看,表格是油印的,一格一格的,填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数字。
印刷车间的、装订车间的、切纸车间的,每个车间按班组分,每个班组按日期填,横着是日子,竖着是产量。
严阳看了两页,看明白了。
他以前在打杂的时候也记过进出货的数,比这个还细。
下午他跟牟永福去了车间。
印刷车间在楼下,一进去就是一股油墨味,浓得熏人。
印刷机轰隆隆响着,滚筒转得飞快,白纸从这头进去,从那头出来就印满了字。
牟永福站在机器旁边,等一个班的活干完了,把班组长叫过来。
拿手里的表格对了一遍,问了两句,在数字上划了个勾。
严阳站在旁边看,跟着学,把牟永福问的话都记在心里。
没多久下来,严阳基本摸清了活。
每天早上到办公室,先把前一天各车间报上来的数字汇总,拿算盘打一遍。
闵秀兰教他打算盘,说“不愧是分配来的中专生”。
严阳笑了一下,心想你们还把一堆中专生弄去当临时工……
当初两大印刷厂合并,净逮着他们这一届霍霍了。
所以他们这一届的感情格外好,算是有战友情怀。
严阳想着他还是要找找机会,为同学们做一点力所能及的。
他想了想,不知道怎么下手?
唉,回去问一下媳妇。
严阳把汇总的数字填进月度报表,一式三份,一份留底,一份报厂部,一份送财务科。
严阳拿着表格挨个班组跑,印刷车间的李组长见了面拍他肩膀:“小严,坐办公室了?”
严阳哈哈假笑,说:“坐是坐,可还得下来跑。”
李组长笑,把数字报给他,又拿过他的表看了一眼,说:“你比上回那个统计员强多了。”
“没有的事。”严阳立马觉出这话的轻重来,踩一捧一的老家伙。
嗯,自己比起之前有长进多了。
严阳在心里给自己竖起大拇指,这不,又逃脱了一个捧杀。
印刷车间这个月多印了五千张,是李组长那个组连着加了三天班赶出来的。
装订车间少了三百本,是因为裁纸机坏了修了两天。
严阳每次经过几番核查,才把这些数字汇总起来报上去。
他这样的严谨作风就让某些人不高兴了,可严阳还没有察觉。
——
比起严阳,严月度过了清闲的一周。
厂里没什么急活,贴标车间的所有事顺顺当当交了差。
翁鹤派的工作少,田大丫和王喜花也各自安分。
连风里都带着点树叶和花香的味道,舒服得很。
所以,她周末想犒劳犒劳自己,给这完美的一周画上句号。
起初琢磨着做珍珠奶茶,她在现代时最爱这个,珍珠q弹,奶茶香浓,光想想就咽口水。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摁回去了。
严绍宁的那瓶是林剑云好不容易托关系订上的,每天雷打不动一瓶,谁也不能动。
总不能跟几个月大的孩子抢奶喝。
她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拿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想了一会儿,换了主意。
做酸梅汤。
夏天常喝这个。
不用牛奶,不用茶叶,材料好找。
乌梅、山楂、陈皮、甘草,副食店和中药铺子都能买到。
冰糖虽然金贵点,可柜子里还搁着一大包,是林剑云上回托人从外地捎来的。
她骑着二八大杠去了趟中药铺子。
二两乌梅,一两山楂,一小撮陈皮,几片甘草。
乌梅黑乎乎皱巴巴的,闻着有一股烟熏的酸香。
山楂片红彤彤切得薄,拿在手里轻飘飘。
陈皮是什么地方的橘子皮晒的,黄褐色,清苦里带着陈年的香。
店员还说只有那个地方的陈皮才好什么什么的,严月也没有记住。
甘草切成小薄片,黄澄澄的,嚼一口是甜的,它是中药里面的重要配角。
回家,先把乌梅和山楂泡上水。
小半个钟头后捞出来冲干净,锅里添水,把乌梅、山楂、陈皮、甘草一股脑倒进去。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熬。
半个多钟头过去,锅里的水熬成了深琥珀色,酸香四溢,满屋子都是那股子味儿。
张彩霞没有搭理这个嘴馋的女儿,八成又是在捣鼓什么吃的了。
让她弄去吧。
严月在厨房里看的,水煮的差不多了,拿勺子舀了一点尝,不行,酸了。
她又抓了一小把冰糖扔进去,搅化了再尝,这次酸甜适口,还带着陈皮的清苦和甘草的回甘,层次分明。
严月放糖还是不敢豪横,依依不舍的把冰糖放回了柜子。
她把锅里的酸梅水滤出来,倒进搪瓷盆里晾着。
她又翻了翻碗柜,翻出一小把干桂花,是去年秋天张彩霞晒的,原本留着做桂花糖藕。
捏了一点撒进汤里,黄澄澄的小花瓣浮在深褐色的汤面上,好看。
送到水缸里面晾凉。
最后等了一个小时,到了一点到碗里,送进嘴里。
酸甜里裹着桂花的幽香,凉丝丝的。
严安第一个闻着味儿凑过来,端着瓷碗眼巴巴地等。
严月给他舀了满满一碗,小家伙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抹嘴:“好喝!酸酸甜甜!”
严美从屋里出来,自己动手舀了一碗,喝了一口,眉毛挑了挑:“要不你再做点其他小吃配着?”
“姐,我没有用油权。”严月轻描淡写。
严美了然,点头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