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打开加密通讯软件，将两个文件拖入了与赵建国的对话框里。第一个文件是音频，时长十四分三十七秒，内容是米歇尔在楼下房间录制的审讯录音。第二个文件同样是音频，时长三分零二秒，是他刚刚与赵孝川通话的完整录音。
点击发送。
绿色的进度条一闪而过，文件传输完成的提示出现在屏幕上。顾浩川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从酒柜里取出一瓶冰镇的圣培露，拧开瓶盖，走到落地窗前，对着江城的夜景慢慢喝了一口。
如果赵孝川不主动来找他的麻烦，他一时半会还真懒得搭理赵孝川。原因很简单，跟赵建国相比，赵孝川的段位太低了。
这话听起来刻薄，但却是事实。赵建国是那种能够在一片荒芜中建立起一个商业帝国的人，是从最草莽的年代一路拼杀出来的枭雄。他的手腕、眼光、城府，都是经过无数次生死存亡的考验磨砺出来的。
而赵孝川呢？他生下来就是赵家的少爷，住的是别墅，上的是名校，进入赵氏集团之后一路顺风顺水，手底下的人巴结他还来不及，谁敢真正给他使绊子？
这样的人，有野心，有手段，但缺少一种东西——真正的磨砺。他以为自己在商场上打拼了二十多年就算是见过世面了，但实际上他从来都没有真正站在悬崖边上过。
赵建国每一次出手都是在刀尖上跳舞，赢了就是万贯家财，输了就是万劫不复。而赵孝川的每一次博弈，输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赵建国训斥一顿，回家关起门来生几天闷气。
这就是差距。除非出现什么意外，赵建国不在了，否则赵孝川想要拿到赵氏的绝对控制权，几乎是没有指望的。赵建国不是不让他争，而是故意让他争。一个家族企业需要继承人，而继承人需要在斗争中成长。赵建国留着赵孝川，一方面是因为赵家嫡系中确实没有其他能够撑场面的人选，另一方面，也是在用赵孝川这块磨刀石，磨另一把刀。
这把刀是谁，不言而喻。
但赵孝川错就错在，他不该主动把手伸到顾浩川这里来。他以为顾浩川是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以为控制住顾浩川就能在赵建国的棋盘上撕开一道口子。他太低估顾浩川了，低估到了几乎是愚蠢的地步。
而愚蠢，在赵家的游戏规则里，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顾浩川将空了的圣培露瓶子放在茶几上，正准备换衣服休息，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来电显示——赵建国。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三分。距离他把录音发过去，只过去了六分钟。六分钟，十四分三十七秒的审讯录音加上三分零二秒的通话录音，赵建国显然没有听完，或者说，不需要听完。那个老狐狸只需要听个开头，就能推断出后面发生了什么。
顾浩川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今天晚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不是那种挂在脸上的、公式化的温和微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期待、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笑容。他拿起手机，在屏幕上轻轻一划。
“臭小子，你不是打算自己解决一切么，还以为你真的这么有办法呢！”
赵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长辈对晚辈特有的那种半真半假的嗔怪。那语气里没有客气，没有寒暄，甚至连最基本的“喂”都省了，直接就是一句带着感叹号的质问。就好像电话那头不是一个叱咤风云的商业新贵，而是一个让他操心的自家子侄，想骂就骂，想说就说，不需要任何铺垫。
这种熟稔，这种随意，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顾浩川坐到床沿上，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擦头发一边回答。他的语气同样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故意气人的漫不经心：“赵家的事情为什么我要扫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不是被噎住了，而是在组织语言。赵建国说话从来不会被人噎住，他只是习惯了在开口之前先想清楚每一个字的落点。
“你应该清楚，我现在没有动他，是因为赵家还需要这么一个人存在。”赵建国的声音低沉下来，那种长辈式的嗔怪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坦诚的严肃，“不然的话，你以为你能够这么安静的呆在江城么？”
顾浩川擦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句话的含义很深。赵建国在告诉他两件事。第一，赵孝川之所以还活蹦乱跳地在赵氏集团里上蹿下跳，不是因为赵建国动不了他，而是因为赵建国不想动他。
第二，赵建国之所以不想动他，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给顾浩川留出一个相对安稳的外部环境。赵家需要一个赵孝川这样的角色存在，来吸引火力，来维持平衡，来让那些觊觎赵家的人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个错误的目标上。如果赵孝川倒了，那些火力、那些注意力，会转移到谁身上？
答案不言自明。
以赵建国的手腕，想要拿下赵孝川并不难。赵氏集团是赵建国一手发展起来的，从上到下的每一个关键岗位，都是他亲手布局的结果。
赵孝川拉拢的那几个高层，在赵建国眼里不过是墙头草，一阵风就能吹倒。赵孝川收购的那些股份，在赵建国百分之三十一的绝对控股权面前，根本不够看。至于家族内部的那些声音，只要赵建国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天，那些声音就永远只是声音，翻不了天。
真正难的，是拿下赵孝川之后的事情。
赵家嫡系这一代，人丁并不兴旺。赵建国自己有两个女儿，一个在国外定居，一个嫁入了另一家豪门，都不参与赵氏集团的经营。
唯一的儿子赵成儒没有其余的孩子。赵家其他的旁支虽然人数不少，但大多不成气候，要么能力不够，要么野心太大但格局太小，都不是能够扛起赵氏这面大旗的材料。算来算去，嫡系之中能够撑场面的，竟然只有一个赵孝川。
这就是赵建国的困境。他不是不想动赵孝川，而是动了他之后，谁来接班？赵氏集团这么大的摊子，不可能从外面请一个职业经理人来打理，也不可能交给那些不成器的旁系子弟去糟蹋。赵孝川虽然有千般不是，但至少他有野心，有能力，有在赵氏集团二十多年的根基。在找到更好的选择之前，赵建国只能捏着鼻子留着他。
“老爷子，”顾浩川把毛巾扔到一边，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留着他，是怕赵家没人。但他把手伸到我这里来，这笔账不能不算。你知道我的规矩。”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很短，像是从鼻腔里泄出来的一缕气。但顾浩川听到了。
“我没说让你不跟他算。”赵建国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惯常的从容，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年轻人受点委屈就要找回来，我能理解。但你小子记住，打狗要看主人。别打死了，留一口气。”
顾浩川嘴角的笑容扩大了几分。
“知道了。”
“还有，”赵建国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你那边的事情，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人交给警方了，证据齐全，绑架未遂，够他们在里面待几年。”顾浩川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晚餐吃了什么，“米歇尔他们今晚就走，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嗯。”赵建国应了一声，停顿了两秒，然后用一种顾浩川很少从他口中听到的语气说了一句，“自己小心点。”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虽然赵建国没有多说什么，但顾浩川还是猜测到了其中的隐藏的内容，也是不由得暗骂一声老狐狸啊！
赵建国不会直接开口的。这个从底层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老人太清楚人性了，尤其清楚顾浩川这种人。
他们骨子里是一类人，都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傲气，越是别人塞过来的东西越不想要，哪怕那东西价值连城。但如果让他们觉得这是自己争来的、抢来的，甚至是算计来的，那就不一样了。他们会咬住，死死咬住，绝不松口。
所以赵建国布了局。
顾浩川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他开始把事情从头捋一遍。
赵孝川这个人的确是原本剧情之中隐藏的反派boSS，隐忍，有心机，而且智商很高，但这种性格的人，也最好利用。
顾浩川几乎可以确定，赵孝川对自己动手的念头不是凭空产生的。也许是某次家族聚会上赵建国不经意间的一句夸奖，也许是某份报告里对顾浩川能力的肯定，也许是某个深夜谈话中赵建国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赵孝川的肩膀说“你还得再磨练磨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