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可以被替代的。
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什麼無可替代的存在。你在一個位置上坐得再穩，也隨時可能被另一個人取代，只要你身後沒有足夠穩固的支撐。一旦度過了這個特殊的時期，一旦慢慢的有更多和顧浩川有著同樣選擇的人涌現出來，一旦他的稀缺性不再那麼明顯，顧浩川自然也就會慢慢泯然于眾人之中。
到那個時候，他就不再是那個被保護、被重視的標桿了，到那個時候，可以對他動手的人自然也就不在少數了。那些現在還在觀望的人，那些現在還在忌憚的人，會在他的光環褪去之後，毫不猶豫地撲上來，把他撕成碎片。
商場上的狼，從來都是成群結隊的，嗅覺靈敏得可怕。
顧浩川感覺後背微微發涼，一種很久沒有體會過的、帶著壓迫感的危機感順著脊椎蔓延上來，讓他的呼吸都變得有些沉重。
沉默了許久，顧浩川才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帶著一種近乎于精打細算的冷靜——即便是在情緒波動的時候，他依然在計算著得失和利弊。
“這對我有什麼好處？”
書房里安靜得能听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了趙建國欣慰的、帶著某種深沉情感的笑聲。那笑聲不大，卻像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頭，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釋然和滿意。
在京都趙家老宅的書房里，坐在太師椅上的趙建國終于露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臉。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皺紋舒展開來，眼里精光閃爍，整個人仿佛年輕了十歲。
這才是他最喜歡自己這個親孫子的一點。
這小子雖然對感情淡漠了些，雖然總是冷著一張臉像是誰都欠他幾百萬似的，但他足夠精明，足夠理智，足夠在關鍵時刻做出最有利的選擇。
在趙建國漫長的人生閱歷里，他見過太多的人了。
他深知，真正的商業帝國的締造者，只可能是顧浩川這種人。太注重感情的人，注定會被感情拖累，注定會在關鍵時刻因為心軟而錯失良機，注定無法對擋路的人痛下殺手；底線太重的人，注定無法達到一定的高度，注定會因為固執而錯失變通的機會；而太過于冷漠的人，又注定無法走出固定的圈子，注定會因為沒有人追隨而成為孤家寡人。
顧浩川恰恰是那個完美的平衡點。
他冷漠，但不孤僻；他理智，但不刻板；他有底線，但不固執；他有感情，但不會被感情左右。他就像一把淬煉得恰到好處的刀，堅硬鋒利，卻也有足夠的韌性，不會輕易折斷。
商場如戰場。
這句話趙建國在幾十年的商海沉浮中體會得比誰都深。戰場上的法則是殘酷的，很多時候，只有做狼群的存在，才能夠一直留在餐桌上，而不是淪為別人的盤中餐。
那些做羊的，做兔子的，做鹿的，哪怕再溫順再善良再與世無爭，到頭來也只能是被撕碎分食的命運。
而顧浩川之前，更像是一只獨狼。他有狼的凶狠，有狼的機敏，有狼的耐性，但他只有自己，沒有狼群。獨狼有獨狼的優勢，靈活，自由，不需要和任何人分享獵物，但獨狼也有獨狼的致命弱點——一旦遇到成群的敵人，一旦受了傷，一旦陷入困境，沒有同伴支援的獨狼就只有死路一條。
趙建國現在要做的，就是通過這種方式，用趙氏集團的厚重，用李家聯姻的加持，用人情世故的潤滑，來給顧浩川再上一課。
他要讓顧浩川明白，獨狼走不遠，只有成為狼王，統領一個龐大的狼群，才能真正在這片危機四伏的森林里稱王稱霸。
而讓他欣慰的是，顧浩川這小子，雖然嘴上硬，但實際上接受得還是很快的。他沒有梗著脖子非要撞南牆，沒有因為所謂的面子和驕傲而拒絕送上門的助力，而是在短暫的抗辯之後，迅速冷靜下來，開始計算利弊，開始問“這對我有什麼好處”。
這才是成大事者的樣子。
“等你回來的時候，你就明白到底有什麼好處了。那些好處，有些我能告訴你，有些我不能告訴你，但等你到了這個位置，坐上了這把椅子，當你親眼看到那個你從未見過的世界，你就什麼都明白了。”
趙建國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蘊含著某種特殊的分量和深意。
“江城不錯，是個好地方，山清水秀，養人。但它終究只是一個池塘而已。池塘里的水再清，食物再多，也終究有邊界，終究會干涸，終究困不住一條本該屬于大海的魚。”
“你是海魚，渾身上下每一片鱗片都是為搏擊風浪而生的。池塘養不了你，你必須回到海里去，只有大海，才能讓你真正地成長為一頭巨鯨。懂麼？”
這番話落在顧浩川耳中，讓他罕見地沒有再去反駁什麼。
“我知道了，我會按時出現的。”
顧浩川終于做出了決定，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說完這句話，他沒有再給趙建國繼續嘮叨的機會，直接掛斷了電話。他不需要再听那些重復了無數遍的叮囑和叮嚀，那些話他早就爛熟于心了。
書房重新陷入了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輕微的嘶嘶聲和牆上掛鐘的滴答聲。顧浩川將手機隨手丟在桌上，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楮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對于顧浩川來說，做任何事情都不可能是單純的因為喜歡或者不喜歡，他衡量一切的標尺只有一個，那就是是否有足夠的利益。喜歡算什麼？不喜歡又算什麼？這些情緒都是可以被控制和壓制的，而利益，才是永恆的，是不會背叛的。
趙建國拿捏他的方式讓他很不舒服，那種被人看透、被人算計、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像是吞了一只蒼蠅一樣讓他惡心。可趙建國給出來的籌碼，也確實足夠誘人，誘人到足以讓任何人放下那點小小的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