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发现让李轻烟心里生出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一部分是放心，至少目前看来，这个男人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肤浅。另一部分则是一种奇怪的、她不太愿意承认的失落。
那种失落很微妙，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不注意根本察觉不到。毕竟，任何一个人，尤其是女人，都希望自己是有魅力的，被人在意也是一种证明。而现在身边的这个男人，显然并不在意她。
车子在一座四合院门前停了下来。这座四合院位于京都老城区的一条胡同深处，从外面看毫不起眼，灰墙黑瓦，门楣上挂着一块不大的木匾，上面写着“一味居”三个字，字体古朴，透着一股旧时的文气。
门是两扇对开的朱漆木门，门上的铜环被岁月打磨得锃亮。门口没有迎宾，没有招牌灯箱，也没有停车位，只有两棵上了年头的老槐树，静静地守在两旁。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你根本不会想到这是一家需要提前三个月预约的私房菜馆。
随着车门被司机拉开，一股清冽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胡同里隐约的烟火气息。顾浩川这才从工作中回过神来，把手机收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里，然后迈步下车。他站在车旁，稍微等待了一下，等着李轻烟下车。这是基本的绅士风度，和对方的身份无关，而是源于一种根深蒂固的教养。
李轻烟从车里出来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撩起了她耳边的几缕碎发。她抬手将头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而优雅。然后她看到了顾浩川，看到他站在那里等自己，一只手微微抬起，做出了一个等待她挽住胳膊的姿势。
顾浩川适时地抬起了自己的胳膊，动作不紧不慢，幅度不大不小，既不会显得太刻意，也不会让人觉得敷衍。这是一个恰到好处的邀请，给了对方足够的空间来选择接受或者拒绝。
李轻烟的目光在顾浩川的胳膊上停留了大概半秒钟，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地伸出手，轻轻地搭在了上面。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扭捏，没有犹豫，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并不代表她接受了顾浩川这个人，而是代表她接受了当前的情境。在这种场合，两人以未婚夫妻的身份出现，挽着手走进去是最得体的方式。李轻烟很清楚这一点。
两人一起走进了这家私房菜馆。穿过大门，里面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庭院，方方正正，大概有七八十平米的样子。庭院正中是一个鱼缸，里面养着十几条锦鲤，在水中悠然自得地游着。
鱼缸旁边是一棵石榴树，枝头上还挂着几个已经干瘪的石榴。院子四周种着一些花木，虽已是深秋，仍有几丛菊花倔强地开着。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些青苔，踩上去软软的。院子四周是几间独立的厢房，每间厢房就是一桌客人用餐的地方，彼此之间互不干扰，私密性极好。
也就在这个时候，从其中一间厢房里走出来一对年轻的男女，正好和顾浩川、李轻烟两人在庭院中走了个对面。看样子他们也是刚吃完，正准备离开。
两人的年纪都不大，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打扮都透着一股富家子弟的气息，只是风格截然不同。
其中的女子打扮得年轻靓丽，穿着一身带着几分赛博朋克味道的服饰——黑色的紧身皮衣上缀着荧光色的线条装饰，头发挑染了几缕紫色和蓝色，画着浓重的烟熏妆，耳朵上挂着一对大到夸张的银色耳环，整个人像是从科幻电影里走出来的角色。
在这座古色古香的四合院里，这样的打扮显得格外扎眼。而那个男子则是一身剪裁得体的名牌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露出一块百达翡丽，看起来一副青年才俊的模样，但仔细看他的站姿和表情，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女子的目光本来是在看手机的，但当她的余光扫到李轻烟的时候，整个人立刻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开关一样，一下子来了精神。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眯了起来，嘴角勾出一个带着嘲讽意味的弧度。她立刻拉着身边的男子，快步来到了顾浩川和李轻烟的面前，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呦呦呦，这是谁啊，不是李家的那位二小姐么？”女子的声音又尖又脆，带着一种夸张的语调，在安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今天不忙吗？怎么有空带着男人出来吃饭啊？怎么，你这个万年冰山也开花啦？”
这声音传入顾浩川耳中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不是因为对方的话有多难听，而是因为这种尖锐的音色确实不太悦耳。他看着眼前这个画着烟熏妆的女人，眼神微微一挑。
在这种地方穿成这样的确不是不可以，但真的是够个性的。而且敢用这种方式跟李轻烟说话，说明对方的来头也不小。在京都这个地面上，敢于这么明目张胆地找李家人麻烦的，要么是真的有底气，要么是脑子不太清醒。
“胡兰兰，这跟你没关系。让开吧。”李轻烟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里多了几分明显的不耐烦。她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正眼看胡兰兰，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她一下，然后就准备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这种态度与其说是在跟对方说话，不如说是在打发一只挡路的宠物，连生气的力气都懒得花。
但显然，胡兰兰并没有打算轻易放过李轻烟。她往旁边跨了一步，再次挡在了李轻烟的前面，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烟熏妆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夸张。
“李轻烟，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一副自命清高的样子，你以为你是谁？”胡兰兰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装什么装啊，咱们从小学就认识了，你那点底细我还不知道？在别人面前装就算了，在我面前还端着，不累啊？”
李轻烟这次连话都懒得回了，只是淡淡地看了胡兰兰一眼，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这种眼神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恼火，因为它传递的信息很明确：你根本不值得我认真对待。
胡兰兰显然接收到了这个信息，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了，烟熏妆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怒气。
而在这短短的几句交锋之间，顾浩川已经迅速地在大脑中检索了关于这个女人的信息。
胡兰兰，京都胡家的小公主。胡家虽然算不上是京都的顶尖豪门，跟李家、赵家这些家族比起来确实还差了一截，但胜在家庭情况特殊。胡家不单单有从商的，在房地产和金融领域有着不小的产业；还有从政的，据说有几位担任着不低的职位。关系网放眼整个京都都是一等一的，横跨商界和政界，错综复杂，能量不可小觑。
甚至有传言说，如果不是担心树大招风、太过引人注目，胡家早就已经跻身成为顶尖豪门了。这种“隐藏实力”的说法虽然无法证实，但能够有这样的传言本身，就已经说明了胡家的分量。
在京都这个圈子里，有时候“低调”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体现，真正的巨鳄都是潜伏在水下的，轻易不会浮出水面。
而这位胡兰兰，则是胡家的小公主。上面三个哥哥，就这么一个宝贝妹妹，从小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要星星不给月亮。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通常只有两种结果：要么被宠得无法无天，要么被培养得知书达理。胡兰兰显然属于前者。她在京都的二代圈子里那可是出了名的无法无天，从学生时代就是个小霸王，长大了更加变本加厉。闯过的祸数不胜数，得罪过的人不计其数，但每一次都有家族出面替她摆平。
最出名的一件事发生在三年前。据说胡兰兰在一家夜店里和一个外地来的富商起了冲突，起因是那个富商不小心把酒洒在了她的裙子上。
换做一般人，对方道歉赔偿也就完事了，但胡兰兰不，她当场抄起一个酒瓶就砸在了对方的脑袋上，把人打进了医院，缝了十几针。对方本来想追究的，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偃旗息鼓了，据说是胡家出面把事情摆平了。这件事在圈子里传得很广，从那以后，大家都知道京都出了个不好惹的小公主，见了她都绕着走。
李轻烟在见到了胡兰兰的时候都下意识地蹙起了眉头，这个细微的表情没有逃过顾浩川的眼睛。能让李轻烟这样的女人感到无奈的人，确实不多。
刚才在车上，面对一千五百亿的谈判，李轻烟眼睛都不眨一下，该强硬的时候强硬，该退让的时候退让，收放自如。但现在面对胡兰兰，她明显有些不耐烦，却又不好发作。这就好比一个擅长下围棋的高手，突然遇到一个根本不按规则出牌的人，你的所有策略和技巧都无从施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