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建伟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然后又迅速涨得通红，像是变戏法似的。
他那只握着拐杖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像是一条条蚯蚓在蠕动。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却只发出了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咕噜声。
这几个关键词像是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赵建伟的心口上。
他当然知道自己做过什么。那些事情如果真的被捅出来，别说他了，他全家都得跟着完蛋。他那个当副局长的儿子，他那个做房地产的女婿，他那个在证券公司的侄子，还有那几个在外头花天酒地、惹是生非的孙子孙女——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不了。
可是，顾浩川真的拿到了那些资料吗？
赵建伟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顾浩川前几天确实去了科学院，国安的人也确实去找过他——这一点赵建伟是知道的。但是，国安的人找顾浩川究竟谈了什么，顾浩川又从国安那里拿到了什么，这就不是赵建伟能够掌握的了。
可是万一呢？万一顾浩川真的拿到了什么要命的东西呢？
赵建伟不敢赌。
“你……你胡说八道！”赵建伟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尖锐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顾浩川，我告诉你，你不要在这里信口雌黄！我赵建伟行得正坐得直，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倒是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辈，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这番话说得色厉内荏，在场的人都能听出其中的心虚。
顾浩川却是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就是这种淡然，反而让赵建伟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行得正坐得直？”顾浩川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满是嘲讽，“好啊，那我倒要问问，三年前，河西那块地皮，你是用什么手段拿下来的？五年前，你跟海外的那个皮包公司做的那笔交易，账目上动了多少手脚？还有去年，你那个好儿子在澳门输了八千万，这钱最后是谁出的？”
每说一件事，赵建伟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情都是极隐秘的，有些甚至连赵建伟自己都快忘了。可现在被顾浩川一件一件地当众说了出来，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那种羞耻和恐惧，让赵建伟浑身都开始发抖。
“你……你怎么……”赵建伟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我怎么知道的是吗？”顾浩川替他问出了那个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然后他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赵建伟，“我说了，国安那边给了我一些资料。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情真的天衣无缝？实话告诉你吧，你的那些事情，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有人在查了，只是时机未到，一直没有收网而已。现在么——”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没有把话说完，留下了无限的想象空间。
厅堂里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赵家旁系族人，此刻一个个面色苍白，眼神闪烁，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仿佛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顾浩川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暗冷笑。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其实七分假，三分真。
国安确实找过他谈话，但谈的主要是上次袭击事件的后续调查，并没有给他什么所谓的资料。
至于赵建伟的那些黑料，一部分是顾浩川自己派人查出来的，一部分是根据蛛丝马迹推断出来的，还有一些干脆就是凭空捏造，靠着话术和气势硬生生诈出来的。
他手里的证据和资料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充足。赵家旁系上上下下加起来一百多号人，每个人都是一本烂账，真要查个水落石出，没有一年半载根本不可能。而且就算查出来了，想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但顾浩川并不需要这些人相信。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需要这件事情是真的。
只要赵建伟他们足够畏惧，不敢赌，就已经足够了。
这就是权力的本质——很多时候，真正起作用的不是你实际拥有多少力量，而是别人认为你拥有多少力量。恐惧永远是最有效的武器，比子弹还要管用。因为子弹只能杀死一个人，而恐惧可以摧毁一群人的意志。
顾浩川深知这一点。
“当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些石破天惊的话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你们可以继续来找我麻烦，我是欢迎的。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之前的事情我已经不追究了。但如果你们还打算这么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从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划过。
“放心，我可以保证，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毕竟只是赵家的分支嘛，随时都可以再弄出来一个分支。赵建伟，你说呢？”
这句话说得极轻极淡，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赵建伟的心口。
分支。
随时都可以再弄出来一个分支。
这才是最狠的。
赵家之所以是赵家，不是因为血脉有多高贵，而是因为这个家族掌握了庞大的资源和人脉网络。而这些资源和人脉，都集中在主家手里。旁系之所以能跟着沾光，说白了就是主家念着那么一点血缘关系，愿意分一杯羹给他们。
但如果主家不愿意了呢？
如果主家决定废掉这个分支，重新扶持一个新的分支上来呢？
这并不难。赵家是一个大家族，旁系远不止赵建伟这一支。只要主家愿意，随时可以从其他旁系中挑出一个听话的来，把原来属于赵建伟这一支的产业和资源转移过去。至于赵建伟这一支——没有了赵家这棵大树，他们那点家底，能撑多久？
赵建伟比谁都清楚这个答案。
他的儿子是个扶不起的阿斗，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他的孙子更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二十好几的人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整天就知道泡妞飙车。至于他手下的那些所谓的心腹，哪个不是看在钱的份上才跟着他的？一旦赵建伟失势，这些人绝对跑得比兔子还快。
十年。
不，用不了十年。
最多三五年，他这一支积累了几十年的家业就会被败得一干二净。而且这还是最好的情况，如果顾浩川真的把那些资料交出去，他们连三五年的机会都没有，全都得进监狱。
赵建伟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辩解，但目光对上顾浩川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一潭死水。但就是这种死寂，让赵建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跟他以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不一样。那些对手要么图财，要么图权，要么图名，总有所图，也就总有所忌。但顾浩川——赵建伟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这个年轻人到底想要什么。
钱财？顾浩川自己的公司市值已经超过百亿。
权力？他是赵建国唯一的外孙，未来赵家的一切都是他的。
名声？以他跟科学院的关系，想要名声简直易如反掌。
一个无所图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就在厅堂里的气氛紧张到几乎要凝固的时候，赵建伟突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转向赵建国。
“建国，这就是你的好孙子！真好啊，这是要彻底断了我们赵家啊！”
赵建伟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种刻意挤出来的悲愤，听起来反而有几分滑稽，“我赵建伟在赵家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当年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我是怎么跟着你一起打拼的？现在倒好，一个小辈跳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建国，你就这么看着？”
这番话一出口，厅堂里的气氛又是一变。
赵建伟这是打算打感情牌了。
他故意提起几十年前的旧事，无非是想唤起赵建国的念旧之情，用当年的情分来绑架赵建国，让赵建国出面压制顾浩川。
这一招，赵建伟用过很多次，几乎每次都奏效。
赵建国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重感情。他这一生杀伐决断，在商场上从不手软，但唯独对自家人，总是狠不下心。
这些年赵建伟一系仗着这层关系，做了多少出格的事情，换了别人早就被收拾了，可赵建国每次都只是口头警告几句，然后就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果不其然，听到赵建伟的话，赵建国的表情明显出现了变化。
老人的眉头微微皱起，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深深的沟壑。他的目光在赵建伟和顾浩川之间来回游移，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那只握着拐杖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显示出内心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