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隐隐地已经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顾浩川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澄清，像是在解释，可刘忙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锋利的钩子，正等着他去咬。可他偏偏无从反驳。
因为顾浩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顾浩川和孙家大小姐之间的每一次见面，都是公开的、商务性质的、有据可查的。刘忙说过顾浩川对孙小姐图谋不轨，说过顾浩川别有用心，可这些都是他的推测，是他的脑补，是他给顾浩川安的罪名，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字面意思。”顾浩川的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耐心解释，“你喜欢就去追，这是你的自由，我从来没有拦着。可你闹了我公司的上市酒会，我没有追究你。之后你又跑到我的公司去闹，砸了我的办公室，又打了我。我也就是报警正常处理，有什么针对你的地方吗？”
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在场的宾客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是潮水一般在整个宴会厅里涌动。闹公司的上市酒会？跑到人家公司去砸办公室打人？这些事情，他们之前可都没听说过。如果顾浩川说的是真的，那这刘忙的行径，可就不仅仅是“冲动”两个字能概括的了，这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刘忙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没法反驳。上市酒会他确实闹了，带着一帮人去砸场子，最后还是被人“请”出去的。公司他也确实去了，办公室他也确实砸了，人也确实打了。这些事情都是实打实发生的，随便一查就能查出来，根本抵赖不掉。
顾浩川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旧平淡，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锉刀，在一点一点地锉掉刘忙身上最后的那一层光环。
“你在江城拘留所待着的时候，没有人特意针对过你吧？我如果真的打算针对你，会让你待得那么消停吗？”
这话说得很巧妙。顾浩川没有说自己有本事在拘留所里动手脚，而是用一种反问的语气，轻描淡写地点出了一个事实——我如果真想收拾你，你连在拘留所里安安稳稳待着的资格都没有。
这在旁人听来，既是一种实力的展示，又不显得咄咄逼人，反而让人觉得顾浩川确实是有底线的，是讲规矩的。
“现在是在京都，你怎么出来的，我管不着。”顾浩川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带上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冷意，“但你不会真的认为，所有人都是瞎子吧？如果不是我提前预判有人要对我下手，估计我现在已经是你手下的一具尸体了吧？他们没有杀掉我，今天我订婚，你又来闹事。”
这句话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宴会厅里轰然炸开。
雇佣兵？杀人？
在场宾客们的脸色齐齐变了。
之前他们看刘忙，顶多觉得这是个被家里惯坏了的纨绔子弟，冲动任性、不识好歹，可说到底也就是个年轻人不懂事。但现在顾浩川的话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人，为了一个女人，为了根本没有真凭实据的猜疑，居然动用了雇佣兵，想要置人于死地。这不是纨绔，这是疯子。这是一个为了个人情绪可以不择手段、不惜触犯法律底线的危险分子。
生意场上，谁没有几个竞争对手？谁没有遇到过矛盾和冲突？可要是人人都像刘忙这样，看谁不顺眼就动用极端手段去解决，那还做什么生意？干脆回到原始社会，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好了。
商业的本质是合作与交换，是建立在规则和信用基础之上的博弈。一旦有人打破了这个规则，破坏了这份默契，那这个人就不再是圈子里的玩家，而是一颗必须被清除出去的毒瘤。
顾浩川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刘忙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到刘峰的脸上。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和而诚恳的样子，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的话语之中已经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刘伯，我已经处处忍让了，但这不是我不敢惹事，也不是真的怕事。否则我也就不会到京都来了，直接选择留在江城就好了。但做人留一线，刘伯，您说呢？”
这番话说完，整个宴会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看向刘忙的目光，在这一刻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在这之前，大家看刘忙，虽然是觉得他闹得过分了些，但多多少少还是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毕竟刘忙有胡老撑腰，又是刘家的嫡系子弟，不管怎么说，他身上都有一层“圈内人”的身份光环。
就算他今天闹得再过分，大家最多也就是觉得这个年轻人不懂事，以后避免跟他过多接触就是了，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
可现在不一样了。
顾浩川这一番话说下来，像是一把精准无比的手术刀，一层一层地剥开了刘忙身上那层光环，把一个仗势欺人、蛮不讲理、手段狠辣、全无底线的疯子形象，赤裸裸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仗势欺人这种事情，豪门之中不是没有发生过，甚至可以说是屡见不鲜。但就算是仗势欺人，也总得有个说法，有个由头，不能完全没有任何逻辑和底线。比如生意上的竞争，一方仗着家底厚、人脉广，把另一方压得抬不起头来，这种事情大家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明白，也都能接受——成王败寇，本来就是商业社会的底层逻辑。
可刘忙这是什么？
为了追求一个女人，因为毫无根据的猜疑，就跑去闹人家的上市酒会，砸人家的办公室，把人家打了。人家正常报警处理，他就觉得是人家针对他。然后动用雇佣兵去刺杀人家，刺杀失败了，又追到人家的订婚宴上来闹。这叫什么？这不叫仗势欺人，这叫疯狗乱咬人。
谁会愿意跟这样的人交往？
在座的哪一位不是家大业大，哪一位没有妻儿老小？跟刘忙这样的人合作，谁知道哪天哪句话得罪了他，他就会像对待顾浩川一样，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来对付你？
就算利润再高，条件再优厚，也得有命花才行。谁都不敢保证，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跟刘忙产生任何矛盾。而一旦产生矛盾，按照刘忙的行事逻辑，那接下来要面对的可就不是商业上的纠纷了，而是雇佣兵、暗杀、暴力——这些在正常商业世界中根本不该出现的东西。
谁又敢跟这样的人合作？
刘峰站在宴会厅中央，脸上虽然还勉力维持着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已经僵硬得像是刻在石头上的纹路，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裂。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顾浩川这番话一旦说完，刘忙在京都圈子里的名声就算彻底毁了，别说以后的发展前景，就是想要在圈子里正常地社交、正常地做生意，都已经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了。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顾浩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或者至少是经得起查证的事情。刘峰就算想反驳，都找不到着力点。他总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睁着眼睛说瞎话，说刘忙从来没有闹过事，从来没有砸过办公室，从来没有动用过雇佣兵吧？
刘家是要脸面的，要是今天在这里说了一个字明天就被查出是假的，那丢的可就不只是刘忙一个人的脸了，而是整个刘家的信誉。
“浩川啊，”刘峰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这件事情，肯定是刘忙的不对。这件事情，我就算是代替刘忙给你道个歉，如何？”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修养。刘峰是什么人？刘家现在的掌舵人，在京都商界呼风唤雨的存在，什么时候需要低声下气地跟一个晚辈道歉？可他没有办法，刘忙的身份太特殊了，特殊到刘峰明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也必须咬牙接住。
刘忙的父亲，是刘峰的大哥，也是刘家当年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二十多年前，刘峰的弟弟在一次意外中去世，留下了还在襁褓中的刘忙。
老爷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欲绝，把对儿子的所有思念和愧疚都转嫁到了这个孙子身上，从小就捧在手心里，要星星不给月亮。后来老爷子走了，留下的遗言第一条就是——刘家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刘忙，绝不能让他受半点委屈。
这道遗言，就像是一道紧箍咒，牢牢地套在了刘家每一个长辈的头上。刘峰就算心里再看不上这个侄子，再觉得他不成器，再想把他丢出去自生自灭，最终都绕不过老爷子这道遗命。他今天能亲自来，已经是在履行对老爷子的承诺了。
“呵呵，刘伯，客气的话我就不多说了。”顾浩川微微一笑，笑容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样子，可他接下来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一把寒光凛凛的刀子，直直地刺向了刘峰的要害，“这件事情，我说的是不是事实，以刘家的能力，稍微调查一下就能够知道真假。我已经再三退让，现在连个道歉都不行。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强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