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直坐在主桌上旁观整个过程的李远建，此刻看向顾浩川的目光之中，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审视和考量的淡然，而是多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惊讶与激赏。
说实话，在今天之前，李远建对顾浩川的看法虽然有改观，但总体上是有所保留的。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确实有能力，有魄力，在江城白手起家打拼出那么大的家业，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但李远建毕竟是李家的掌门人，在京都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他太清楚地方上的成功和京都的生存法则之间有多大的差距了。
在他看来，顾浩川的能力毋庸置疑，但毕竟出身限制了眼界。江城那个地方，再厉害也就是一条大河里的大鱼，到了京都这片汪洋大海，能不能适应，能不能扛得住，还是个未知数。李远建甚至暗暗做好了准备，万一顾浩川在京都遇到什么迈不过去的坎，自己作为女方的娘家人，该出手的时候还是要出手帮一把。
可今天这一看，李远建才发现，自己恐怕是严重低估了这个未来孙女婿。
面对刘忙的挑衅，面对胡老的压力，面对刘家的势力，顾浩川的表现从头到尾都堪称完美。他没有像一般的年轻人那样热血上头、大吵大闹，把原本有道理的事情闹得没道理。
也没有像那些城府深沉的老狐狸那样，一味地忍让退避，让人觉得软弱可欺。他用的是一种几乎可以说是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处理方式——保持克制，把事实摆在台面上，让对方无话可说，让旁观者心服口服，最后再把主动权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还能够有条不紊地进行反击。
这样的心理素质，这样的城府手段，放眼整个京都，同辈之中有几个人能够做到？李远建在心里把京都各大豪门中那几个被称为“年轻俊彦”的晚辈过了一遍，不得不承认，能够做到顾浩川今天这种地步的，恐怕真的是凤毛麟角。
原本嘛，闹事的人跑到订婚宴上捣乱，丢人的应该是赵家，是李家——毕竟这是你们的场地，你们连场子都看不住，让人家随随便便就闯了进来，说出去怎么都是主家不够硬气。
可顾浩川没有选择大吵大闹，没有选择以暴制暴，而是一直以一种近乎于局外调停者的姿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在所有人面前摊开了谈。大家都是要脸面的人，事情一摊开，谁是谁非一目了然。到最后，丢脸的反倒成了来闹事的刘家，成了替刘忙撑腰的胡老。
而最关键的，也是李远建觉得最精妙的一步棋，是顾浩川成功地让刘忙在京都圈子中彻底臭了名声。这不是靠谣言，不是靠抹黑，而是让刘忙用自己的行为，用自己的言语，在所有重量级的见证者面前，亲手把自己的名声砸了个粉碎。
今天过后，谁还敢跟刘忙这种人合作？没有底线，完全凭自己的喜好行事，动辄突破法律底线动用极端手段，这样的合作对象，就算利润再高，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有没有命花那份钱。
一石三鸟。
平息了一场原本可能失控的闹剧，扭转了在场宾客对自己的看法，顺便彻底废掉了刘忙这个未来可能的威胁。而做到这一切，顾浩川甚至没有用过一句重话，没有拍过一次桌子，从头到尾都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份心态，这份手段，连李远建这个在商场沉浮了几十年的老江湖，都不得不承认后生可畏。
而一直坐在李远建旁边、从始至终旁观了整场风波全过程的李轻烟，此刻看向顾浩川的目光之中，那份好奇的色彩已经浓重得无法掩饰了。
李轻烟不是普通的豪门千金。她从小在李家长大，被李远建当成继承人培养，商学院的顶尖教育、世界五百强的实战历练、李家旗下多个核心业务板块的直接管理经验，让她在看人看事的时候，有着远超同龄女性的冷静和敏锐。她见过太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所谓青年才俊，也见过太多在压力面前原形毕露的所谓豪门子弟。
在最初得知自己要和顾浩川订婚的时候，李轻烟虽然谈不上抗拒，但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些不以为然的。一个从江城那种地方走出来的年轻人，就算再有能力，又能有多大的格局？李轻烟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许婚后自己需要在很多事情上带着他、教着他，让他慢慢适应京都圈子的节奏和规则。
可第一次见面，顾浩川就用他那种不卑不亢、谈笑自如的姿态，让李轻烟意识到自己可能小看了这个人。之后的几次接触，每一次都让李轻烟对顾浩川的认知被刷新一次，她开始觉得这个未婚夫也许真的不简单，也许赵家这次是真的找回来了一颗蒙尘的明珠。
而今天，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之中，顾浩川的表现再次给了李轻烟一个让她无法不佩服的惊喜。
李轻烟在心里默默地对调了一下位置——如果今天站在风暴中心的人是自己，面对着刘忙的胡搅蛮缠，面对着胡老以势压人的态度，面对着刘峰那种绵里藏针的谈话方式，自己能处理得像顾浩川这样吗？
答案让李轻烟有些沮丧，却又隐隐地感到一丝骄傲——她做不到。
不是因为她不够聪明，也不是因为她不够沉稳，而是因为她在面对这种局面的时候，很难做到像顾浩川这样完全不受情绪影响。她会生气，会觉得憋屈，会在某个瞬间想要不顾一切地翻脸。
可顾浩川没有，他从头到尾都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的时机，都精准得令人发指。
这个男人的身上，到底还有多少自己没有看到的东西？
李轻烟的目光落在顾浩川身上，看着他从容不迫地安排宾客入座，看着他微笑着跟每一位上前寒暄的长辈打招呼，看着他云淡风轻地处理着因为那场闹剧而延迟的宴会流程。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个人你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了，可他总能在你以为已经看到底的时候，又掀开一层新的帷幕，露出底下更深的风景。
风波平息之后的订婚宴，流程推进得倒是格外的顺利。
有了刚才那一场惊天动地的闹剧作为背景，在座的所有宾客都变得格外配合，甚至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大家都是见证者，刚刚亲眼目睹了一场足以在京都圈子里流传很久的精彩大戏，而此刻还坐在这里的人，某种程度上已经算是站了队。
那些跟刘家关系密切的人，早在刘峰离开的时候就找借口跟着走了。剩下的，要么是跟赵家李家关系深厚的，要么是中立但倾向于认可顾浩川处理方式的。
订婚宴这种事情，其实更像是一场公开的社交仪式。更多繁琐的细节是由家中长辈来负责的，哪一桌坐谁，谁跟谁不能挨着，敬酒的顺序该怎么走，这些都需要精心的安排。
顾浩川的主要角色就是跟在赵老和李远建身后，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然后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说一些感谢赏脸之类的场面话。
而李轻烟则跟在他身边，两人并肩而行的画面倒是颇为养眼——男人挺拔沉稳，女人明艳端庄，怎么看都是一对璧人。不少长辈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点头，赵家和李家这次联姻，从卖相上看确实不错。
敬酒的间隙，顾浩川还抽空站到了宴会厅前方的小舞台上，对着麦克风做了一个简短的致辞。说是致辞，其实就是几句表达感谢的话——感谢各位长辈和朋友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他和轻烟的订婚仪式，感谢赵家和李家的长辈们为这场宴会付出的心血，也感谢轻烟愿意给他这个机会。每一句话都中规中矩，挑不出任何毛病，声音清朗而诚挚，引得台下一阵掌声。
等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订婚宴的重头戏终于要来了。
这个环节，是双方交换定亲信物。
在京都豪门圈的订婚仪式上，这个环节向来是最受瞩目的。原因很简单，定亲信物的分量和用心程度，往往能够反映出这对新人对彼此的态度，以及两个家族对这段联姻的重视程度。那些在定亲信物上抠抠搜搜、随随便便的，传出去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先出手的是李轻烟。
她准备的是一只手表，一只放在任何场合都足以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的腕表。百达翡丽的古董款，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产品，保存得极其完好，表盘上的珐琅工艺精美得令人叹为观止，机芯的打磨更是达到了那个时代手工制表的巅峰水准。
这种品相的古董百达翡丽，在拍卖会上轻轻松松就能拍出七位数以上的价格，而且还是有价无市的那种，因为存世量实在太少了，很多收藏家攥在手里根本就不愿意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