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博元這件事，從根子上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局。她回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見到那個少年的情景，青澀、拘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站在她的辦公室門口，手里攥著一封手寫的感謝信，眼楮里帶著貧窮孩子特有的那種羞怯和倔強。
那時候她剛接手李氏旗下的教育公益項目，批了一批貧困生的助學申請，紀博元就是其中之一。
後來他畢業，簽進了李氏的娛樂公司，李輕煙不能不承認，自己也確實在某些關鍵節點上給他提供了一些便利——不是因為別的，純粹是覺得這孩子不容易，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她從未想過，這份出于善意和惜才的關照，有一天會變成別人手中的一把刀。
那張酒店照片拍攝于五天前，地點是京都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外。那天李氏集團舉辦了一場慈善晚宴，李輕煙作為主辦方代表出席，紀博元則是受邀表演的藝人之一。
晚宴結束後，她在走廊里被一個沖過來的記者推了一下，高跟鞋踩到裙擺，整個人失去平衡，正好撞進了旁邊紀博元的懷里。整個過程前後不過幾秒鐘，但就是這幾秒鐘，被人從監控死角拍了下來，掐頭去尾地放到了網上。
李輕煙第一時間就拿到了完整的監控錄像，但她沒有公開。原因很簡單︰她一旦公開完整視頻澄清，對方一定會有後手。
紀博元與她之間這些年所有的交集——審批文件、項目合作、偶爾的工作餐——都會被逐一翻出來放大解讀。
那些事情單看每一件都清清白白，但一旦被串聯起來，被配上曖昧的配文和引導性的標題，再清白的事情也會變得渾濁不堪。
她的沉默不是心虛，而是在等，等對方把所有牌都亮出來之後再做反擊。但她萬萬沒想到，趙家的反應會這麼快，這麼直接，這麼不留余地。
顧浩川那條“信任是選擇，也是底線”的動態，此刻在她眼里簡直諷刺至極。那不是信任，那是綁架。
他在公開場合把“信任”兩個字高高舉起，把自己包裝成一個寬容大度的未婚夫形象，實際上是把她逼到了一個更加狹窄的角落——接下來如果她不回應，那就等于默認了自己不值得被信任；如果她回應澄清，而後續又被人放出新的“證據”，那她不僅坐實了緋聞，還會多一項“辜負未婚夫信任”的罪名。
一步棋，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李輕煙深吸一口氣，把胸腔里翻涌的情緒壓了下去。她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拿起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讓法務部和公關部的負責人馬上到我辦公室來。”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幾分笑意，“另外，幫我聯系紀博元本人，我要親自跟他談。”
掛斷電話後，她重新拿起平板，仔細翻看趙氏集團那條聲明的評論區。
清一色的好評，清一色的同情，清一色對李氏的質疑。趙家這一次出手，時機之精準、力度之巧妙、角度之刁鑽，堪稱教科書級別的輿情操作。而這一切，大概率出自那個她只見過兩次面的未婚夫之手。
李輕煙當時心里隱隱有些不安。她不是沒有見過商業聯姻，她從小在這種環境里長大，身邊絕大多數人的婚姻都是利益的結合，感情只是錦上添花的點綴，甚至根本不重要。
但她見過的那些聯姻雙方，至少會在表面上維持一種體面的親密，會在社交場合牽牽手、搭搭肩，會說幾句場面話給彼此留足面子。而顧浩川連這些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他對待她的方式，就像對待一樁普通的商業合作——公平，理性，不帶任何多余的情緒。
這樣的人，李輕煙在商場上見過很多，也打過不少交道。他們通常是最難對付的對手，因為沒有任何軟肋可以拿捏，沒有任何情感可以用來突破。他們的一切決策都基于利益的計算，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從不沖動，從不犯錯。
而此刻，這個她名義上的未婚夫，正在用最精準的方式，把她往深淵里又推了一步。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法務部和公關部的負責人同時走了進來。李輕煙把平板放到一邊，示意兩人坐下。她的表情恢復了慣常的從容，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仿佛剛才那個在窗前蹙眉沉思的女人從未存在過。
“說說吧，現在的情況。”
“趙氏的聲明發布後，我們這邊的輿論壓力明顯增大。今天上午開盤到現在，集團股價下跌了百分之一點三，雖然幅度不大，但拋壓還在持續。幾個大股東那邊也打電話來詢問情況，暫時還能穩住，但如果再有新的負面消息出來，情況可能會失控。”
法務部負責人緊接著補充︰“關于照片的拍攝和傳播，我們已經鎖定了幾個可疑賬號的Ip地址，可以確定發布者是一家注冊在境外的空殼公司。另外，監控錄像的完整版本已經做了公證存檔，隨時可以使用。”
李輕煙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說話。她靠在椅背上，右手無意識地轉動著左手腕上的一只銀色細鏈手鐲，那是她母親留給她的遺物，每到需要集中精力思考的時候，她就會有這個習慣動作。
片刻之後，她停下了轉動的手鐲，目光在兩個負責人臉上一一掃過。
“監控錄像暫時不發。紀博元那邊我會親自溝通，讓他配合我們的節奏。秦姐，你那邊先放一條消息出去，就說李氏集團正在考慮就此次造謠事件追究相關責任人的法律責任，措辭要模糊，不要點名道姓。”
她頓了頓，嘴角那絲微笑變得意味深長，“然後，幫我約一下趙家的顧總，就說……關于兩家接下來的合作，我有一些新的想法想跟他當面聊聊。”
秦姐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法務部負責人一眼，兩人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目光。這種時候約見顧浩川，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像是在示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