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考慮的你李家的顏面，你的權利——”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從她的眼楮移到了她的眉心，又從她的眉心移回了她的眼楮，像是在審視一個他始終沒有看透的問題，“——有沒有考慮過趙家的臉面？”
“有沒有考慮過，我的臉面，往哪里放？”
這兩句話問得並不重，甚至可以說是輕描淡寫，但它們落在李輕煙的心上，卻比剛才那一巴掌還要沉重。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要反駁，想要辯解，想要告訴顧浩川她從來沒有想過要損害趙家的顏面，從來沒有想過要讓他在圈子里難堪。但那些話涌到嘴邊的時候，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因為她發現，她真的沒有考慮過。
在過去的三天里，她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控制輿論，怎麼保護李氏集團的股價，怎麼找出幕後的黑手，甚至在她知道顧浩川去找紀博元的時候，她第一個想到的是紀博元會不會受到傷害，而不是顧浩川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從頭到尾，所有的精力和思考，都圍繞著她自己、她的公司、她的人脈圈在打轉。至于顧浩川在這件事里承擔了什麼，趙家在輿論中遭受了怎樣的嘲諷，她那個名義上的未婚夫被人指著鼻子罵“戴綠帽子”的時候是什麼感受——這些問題，她一次都沒有認真地想過。
這個認知像一面鏡子，猛地照出了她內心深處那個連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事實——在這段聯姻關系里，她從來沒有真正地把顧浩川當成自己的未婚夫。
他在她心里只是一個合作伙伴，一個出資方，一個在關鍵時刻可以幫上忙的人脈資源。她享受了他提供的幫助，接受了他給出的1500億，卻沒有承擔起與之對應的任何責任和義務。
而現在，顧浩川把這個問題擺在了台面上。不是用委婉的暗示，不是用迂回的試探，而是用一個巴掌和一句直擊靈魂的質問，粗暴地撕掉了兩人之間最後一層體面的遮羞布。
“我給了你三次的機會了。”
顧浩川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李輕煙混亂的思緒。他沒有站起來，依然保持著那個蹲在她面前的姿勢，這個姿勢讓兩人的視線處于同一水平線上，但氣勢上的差距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懸殊。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次機會。危機出現的二十四小時之內——李總不會不知道輿論管理的黃金八小時、最遲二十四小時這個基本的道理吧？”
李輕煙當然知道。任何一個坐在她這個位置上的人都不可能不知道。輿論危機的應對有一個公認的時間窗口——黃金八小時，在這個時間段內進行快速反應，可以有效遏制輿情的蔓延。
最遲不能超過二十四小時，一旦超過這個時間節點，信息已經在足夠大的範圍內完成了傳播和固化，再想要扭轉輿論就會變得極其困難，付出的成本也會呈幾何倍數增長。
這是危機公關的鐵律，是每一個商學院都會教的基礎知識，也是她李輕煙在無數次會議和決策中反復向她的團隊強調過無數次的原則。
“可是李總什麼都沒有做。”顧浩川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會議紀要，“沒錯吧？”
李輕煙的睫毛顫了顫。她無法反駁。
在那些照片和視頻開始瘋傳的最初幾個小時里，她什麼都沒有做。她覺得那些東西荒唐得可笑，覺得任何有基本判斷力的人都不會相信這種低級的抹黑。她甚至覺得專門為此召開新聞發布會是小題大做，反而會給那些捕風捉影的謠言增添不必要的關注度。
她錯了。
“我不但什麼都沒做——”顧浩川的語氣沒有變化，但目光變得更加銳利了，“——我還讓趙家發布了聲明，幫你穩住李氏集團的股價，同時我個人發布了聲明，表示對你的信任。”
他說的是事實。
在輿論剛剛開始發酵的時候，趙氏集團的官方賬號發布了一條措辭簡短的聲明，稱“對于網絡上針對顧浩川先生及其未婚妻李輕煙女士的不實言論，趙氏集團將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同時懇請公眾理性看待網絡信息”。與此同時，顧浩川個人的社交賬號也發了一條動態，只有四個字——“我相信她”。
這兩條聲明在第一時間穩住了市場的信心。趙氏集團的站台意味著李氏集團背後有著強大的支持，意味著那些關于“聯姻破裂”“夫妻反目”的傳聞不攻自破。
李氏集團的股價在經歷了最初幾個小時的恐慌性下跌之後，很快出現了回升的跡象。資本市場的恐慌被暫時摁住了，而這正是顧浩川給她的第一個機會。
“你那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李輕煙幾乎是喊出這句話的。她的聲音因為情緒激動而變得有些尖銳，在空曠的客廳里回蕩了一下，然後迅速地消散在空氣中。
她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她確實這麼認為。顧浩川的那條“我相信她”，在輿論場上的解讀完全不是他所聲稱的那樣。在那些已經相信了謠言的人看來，這句話非但沒有幫她澄清什麼，反而像是在變相地承認了那些事情確實發生過——“我相信她”，意味著那些事情都是真的，但我作為丈夫選擇了原諒。
這種解讀讓李輕煙百口莫辯，她的每一次澄清都被淹沒在了“你老公都說相信你了你還解釋什麼”的嘲諷聲浪里。
但顧浩川听到這句話的反應，讓李輕煙後悔自己說出了口。
他臉上的表情先是微微一怔，然後嘴角勾起了一個弧度，那個弧度里沒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種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的嘲諷。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說出了極其愚蠢的話卻毫不自知的孩子。
“你是白痴麼？”
他用這四個字作為回應。不是反問，不是諷刺，而是一個直白的、不加任何修飾的判斷。
“就算是只是合作關系，你考慮問題只有你自己麼？什麼都不說，外界怎麼評論趙家？怎麼評論我？你考慮過麼？”
顧浩川的語速第一次變快了，每一個問題都像一顆子彈，精準地射向李輕煙思維中的盲區。他不需要她回答，因為他知道她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