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說得很清楚，條理分明，邏輯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一樣準確無誤。這就是顧浩川，一個永遠把理智放在感情前面的人。
但夏冰今天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她猛地後退了半步，拉開了和顧浩川之間的距離，雙手握緊成拳垂在身側，聲音比剛才高了不止一個度︰“你……就這麼在乎錢麼？那要是有錢的話，是不是你什麼都可以出賣！”
這句話一出口，連夏冰自己都愣住了。她呆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張著，像是被自己剛才那番話嚇到了一樣。
別說是顧浩川了，夏冰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番話來。這些話在她心里憋了很久，久到她甚至已經習慣了它們的存在，從沒想過有一天會真的對著顧浩川說出來。
顧浩川自然也有些意外，沒想到夏冰居然會直接對自己說出這番話，不過顧浩川的驚訝也就是轉瞬即逝，
“錢不是萬能的，但沒錢也是萬萬不能的。”顧浩川說到這里的時候，目光微微垂下去，看著自己搭在沙發扶手上的指尖，仿佛在看什麼不值一提的東西，“賺錢的目的，說白了，很多時候只是為了不再因為錢而低頭。不再因為錢，去對任何人彎腰。”
這話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夏冰听在耳朵里，卻像是有人拿鈍刀子在心口上慢慢拉了一道。
她幾乎是本能地想到了顧浩川在國外上學的那幾年。
那時候的顧浩川，還不是現在這個坐在騰城商會核心圈子里、被人前呼後擁的顧總。那時候的他，只是一個被家族扔到異國他鄉、斷了所有經濟來源的少年。沒有人知道他具體是怎麼熬過來的，顧浩川自己從來不提，旁人也不敢問，但夏冰知道。
她曾經輾轉打听到一些零碎的消息——他住在最便宜的地下室隔間里，冬天沒有暖氣，夏天沒有空調，最拮據的時候口袋里連買一個面包的錢都湊不出來。他去中餐館洗過盤子，在零下十幾度的凌晨送過報紙，給教授當過打雜的助手，甚至有一段時間同時打著三份工，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就為了把學費和生活費一分一分地攢出來。
而那個時候，國內沒人管他。顧家沒有給他寄過一分錢。
夏冰想到這里，心里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得她幾乎要忍不住伸手去按住胸口。她看著眼前這個坐在沙發上、難得沒有穿西裝打領帶、只穿了一件簡單白襯衫的男人，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那些年他一個人在異國他鄉咬著牙硬扛的畫面，和此刻他雲淡風輕說出“不需要再因為錢而低頭”這句話的樣子重疊在一起，讓她鼻尖一酸，差點沒忍住眼眶里的熱氣。
“行了，別委屈了。”顧浩川的聲音忽然響起來，帶著一點無奈，又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柔和。他偏過頭看了夏冰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都是過去發生的事情了。你今天找我到底要干什麼？不會真的只是為了熱搜那點破事兒吧。”
他說著，整個人往沙發靠背上一仰，姿態松散地坐了下去。這個動作讓夏冰微微愣了一瞬——她認識顧浩川太久了，久到足以分辨他每一個細微的肢體語言。從前的顧浩川，無論是在人前還是人後，肩背永遠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即便是在休息的時候，他的脊梁骨也從不真正放松下來。
他像一頭隨時準備迎戰的獵豹，警惕、鋒利、不容懈怠。
但今天的他不太一樣。
他坐在沙發上的姿勢很隨意，一條胳膊搭在靠背上，另一只手隨意地擱在膝蓋上，整個人往沙發里陷了幾分，像是終于允許自己在某個短暫的間隙里，卸掉了一部分重量。他的表情也比平時松弛許多，眉眼之間少了幾分鋒利，多了一層淡淡的倦意和——說不上來是什麼東西的柔和。
夏冰一時間竟然有些晃神。
她見過顧浩川的很多面。憤怒的、冷靜的、狠戾的、深沉的，但她很少見到他這樣。這種狀態不是疲憊，而是一種……卸下防備的感覺。
就像一個人在漫長的戰斗之後，終于找到一個可以暫時放下武器的角落，哪怕只是片刻，也足以讓整個人的氣息都變得不同。
“沒，沒事。”夏冰難得地有些結巴，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把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緒壓了回去，扯出一個笑容來，“就是想要來看看你怎麼樣了。還有騰城那邊的事情，明天就開始了，咱們是不是要……”
她的話還沒說完，顧浩川就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騰城，商會的事情。”他低聲重復了一遍，語氣里帶著一點自嘲，“差點把這事兒給忘了。”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干脆利落地做了決定︰“去。就定今天晚上的行程吧。”
說完他抬起頭，看了夏冰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揚起了一點弧度，卻讓夏冰的心跳漏了半拍。
“來都來了，一起吃一口？”
“好。”
夏冰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就點了頭。她答應得那麼快，快到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她沒有掩飾，也沒有找補。她不想在這種事情上故作矜持，何況在顧浩川面前，她從來也不需要那樣。
她跟著顧浩川走到餐桌旁坐下，飯菜是早就備好的，顧清苑安排得妥帖周到，幾樣清淡的小菜配上一鍋熱粥，是典型的家常味道。但說是吃飯，夏冰從頭到尾幾乎一口沒吃。
她拿起筷子之後的第一件事不是給自己夾菜，而是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拿勺子，給顧浩川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然後又拿起碟子里的蝦，一只一只地剝好，整整齊齊地碼在他手邊的白瓷小盤里。
剝完蝦她又拿起公筷，把幾樣顧浩川愛吃的配菜一樣一樣地夾過去，碼放的位置都恰到好處，剛好在他抬手就能夾到的範圍內。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久違的熟稔和自然，仿佛這樣的場景曾經發生過無數次，早已刻進了肌肉記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