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明日科技旗下的医院里，走廊尽头那间独立病房安静得只能听见仪器细微而规律的滴答声。
吕青柠已经躺在了病床上，病床被调到一个不算太高也不算太低的角度，既方便她呼吸，也让她能看清病房里的动静。
顾浩川就在一边。
他没有像寻常医生那样站在床尾翻病历，也没有摆出公事公办的疏离姿态，而是坐在床侧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台薄薄的平板，屏幕上不断跳动着吕青柠体内的各项监测数据。
他偶尔抬眼看一下输液瓶，偶尔低头在平板上划一下，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吕青柠侧过头看他。
她以前不是没见过顾浩川。省医师协会的副主任这个身份，让她见过太多医生、专家、教授，也见过不少年轻却已经锋芒毕露的医疗从业者。
可顾浩川给她的感觉不太一样。他不像那些急着证明自己的人，也不像那些把“科技”两个字挂在嘴边就以为能包治百病的人。他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觉得他手里握着的东西远比他说出来的多。
“你身体内的毒素并没有被完全清除。”顾浩川先开了口，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还需要一个星期的时间才能够完全清除。这个星期你就留在这里配合治疗就好。”
吕青柠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从他脸上移开。她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出了从刚才开始就盘桓在心里的疑问：“你是怎么做到的？七绝可是中医界多少年都无人能够破解的毒药，你……”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她不想问，而是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问。她原本想说“你一个搞科技的，怎么会对七绝这种东西有办法”，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妥当。毕竟她现在躺在这里，身上毒素没有继续扩散，靠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顾浩川看了她一眼，似乎并不意外她会问这个。他把平板放到一边，身体微微转向她，语气依旧不急不慢：“这也不算是什么秘密。毒药的类型一般就是两种，有机毒药，以及生物毒药。七绝的毒基本上都是生物毒药提取、炼制。而明日科技早就已经涉及到了纳米医疗的领域。你刚刚注射的药剂之中，就含有纳米的治疗分子结构，存活期很短，会随着人体的尿液排出体外，但在体内的时候，能够定向地吞噬这些毒药之中的分子结构，甚至是包裹、吞噬。”
吕青柠听得很认真。
她原本只是半靠在枕头上，听到“纳米治疗分子结构”这几个字时，下意识地微微坐直了一点。顾浩川注意到她的动作，伸手把病床靠背稍微摇高了一些，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表现什么。
吕青柠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谢谢”，又很快把话题接了回去：“所以刚才那支药剂，只是第一步？”
“对。”顾浩川点头，“搭配上换血的治疗效果是最好的。稳定一点的时间，大致就是一周左右，你的毒性就会完全解除。不过身体会多虚弱一段时间。”
吕青柠沉默了几秒。
她不是那种听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人。身为省医师协会的副主任，她跟自己的师傅不同，她是真的了解中医，也了解西医。
她太清楚很多人拿两种治病救人的方式来比较，实际上是不合适的。本身两种方式的侧重就不同，也都有好的地方和坏的地方。最简单的一点，西医习惯性的做法就是哪坏切哪，到最后身体里甚至都剩不下什么；而中医更多的是靠着人体的机制，通过补，来形成自我修复的体系。
但每个人的身体情况不同，个人身体能力、身体潜力也各不相同，所以在医疗上并没有严格的“西医或者中医的技术更好”这种说法，都是为了治病救人。
只不过顾浩川是把治疗推向了科技的方向，用更进一步的方式进行治疗的方向而已。
她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没有立刻说出来。她看着顾浩川，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他明明可以用更玄乎的说法把这件事糊弄过去，也可以借机吹嘘明日科技的技术有多先进，可他没有。
他讲得很清楚，甚至把“存活期很短”“会随着尿液排出体外”这种听起来不那么“神奇”的细节都说了出来。这种坦率反而让吕青柠更想追问。
“那些纳米分子结构，”吕青柠慢慢开口，“是定向识别毒素的？”
“是。”顾浩川说，“七绝虽然复杂，但它的生物毒性成分有相对稳定的分子特征。纳米结构进入体内之后，会按照预设的识别位点去捕捉这些特征，包裹住之后再由人体代谢排出。换血是为了降低体内游离毒素的浓度，给纳米结构争取时间。”
吕青柠皱了皱眉：“那如果识别错了呢？”
顾浩川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觉得她这个问题问得很专业，也问到了点子上：“所以存活期要短。它不能在体内待太久，待得越久，误识别的风险就越高。我们设置的时间窗口很窄，足够它完成一轮清除，又不至于给身体增加额外负担。”
吕青柠听到这里，心里那点原本因为中毒而生的烦躁，竟然被一种奇怪的好奇压了下去。她发现自己竟然在认真思考他说的这些内容，甚至想问更多。
比如纳米结构怎么保证不在血液里聚团，比如换血的频率怎么控制，比如虚弱期会不会影响她的工作。可她又不想显得太急切，好像自己没见过世面似的。
她别开视线，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液，过了一会儿才说：“这次的事情，谢谢了。我吕青柠欠你一个人情。叶辰的事情我会跟我们师傅说明白，以后也不会找你的麻烦了。”
顾浩川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定地点了点头，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吕青柠正偷偷用余光看他，大概根本注意不到。她心里莫名有点不自在，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得太像“认输”，可转念一想，人家确实救了她，她总不能因为面子就硬撑着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