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曹山林就从帐篷里钻出来了。北坡深处的晨雾比前两天的更浓,从鹿泉水潭表面升起来,在密林间形成了一层半透明的纱幕,把那些正在晨光中逐渐显露轮廓的树干和岩石都软化成了模糊的剪影。他在帐篷外面蹲了一会儿,把猎枪从帐篷杆上取下来,拉开枪机确认了弹仓里的子弹,然后把枪机复位,背在肩上。黑风从帐篷里跟出来,在帐篷口抖了抖全身,耳朵朝鹿泉方向转动着,鼻尖在晨雾中翕动了几下。小黑跟在黑风后面,体型太大,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在门帘上蹭了一下,然后蹲在帐篷口,耳朵朝同一方向转动着。
莫日根从帐篷里走出来,狍皮袍子的下摆在晨雾中微微鼓动,腰间的鹿骨签子和猎刀在衣摆下面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在帐篷口蹲下来,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叼在嘴上,没有点着——在山林里生火会有烟味,在设伏的时候尤其要注意。他在帐篷口蹲了一会儿,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马鹿群先来。天刚亮的时候。犴后到,可能晚半个钟头。看到了,不要急。等它走到水潭边缘,低下头饮水的时候,再开枪。”曹山林在帐篷口蹲着,朝莫日根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朝林海和铁柱的方向看了一眼:“林海带黑风从西面走,在西侧那块大岩石后面蹲着。我带小黑从东面走,在东侧那丛榛柴后面蹲着。莫日根和铁柱从北面走,在北侧那几棵落叶松下面蹲着。老耿在营地留守。”林海和铁柱从帐篷里走出来,在帐篷口蹲下来,把猎枪检查了一遍。老耿从帐篷里探出头来,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叼在嘴上,没有点着,朝曹山林的方向点了点头:“营地交给我。”
他们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从营地出发。莫日根走在最前面,狍皮袍子的下摆在晨雾中微微鼓动,步伐很慢、很轻,在那些被积雪覆盖的兽道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黑风跟在莫日根脚边,步伐比前两年慢了一些,但每一步依然落得稳而准,爪垫在积雪表面踩出的印记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深而清晰,但步幅之间的距离依然均匀。曹山林跟在黑风身后大约三步远的位置,踩着黑风踩过的雪坑前进,在那些被黑风压实了的雪坑中找到了稳定的落脚点。林海走在曹山林身后,把猎枪端在手里,枪口朝前。铁柱走在最后面,把猎枪背在肩上,一只手攥着背包的肩带。
他们在鹿泉南侧的密林边缘分了路。林海带着黑风从西面绕过去,在西侧那块大岩石后面蹲下来。岩石的面积不大,大约一丈见方,被积雪覆盖了大半,岩石后面有一块凹进去的背风处,蹲在那里既能挡住从北面灌下来的风,又能从岩石边缘的缝隙中看到鹿泉水潭的整片边缘。黑风在林海旁边蹲下来,身体微微压低,耳朵朝水潭方向持续转动着,鼻尖在晨雾中翕动了几下。林海在岩石后面蹲着,把猎枪架在岩石边缘的缝隙之间,枪口对准了水潭北面那片密林边缘的位置,等着。
曹山林带着小黑从东面绕过去,在东侧那丛榛柴后面蹲下来。榛柴丛的枝干在冬天光秃秃的,被积雪压弯了大半,但枝叶之间的缝隙足以看到水潭东面的整片边缘。小黑在曹山林旁边蹲着,体型太大,在榛柴丛后面蜷得有些勉强,但依然保持着稳定的蹲姿,耳朵朝水潭方向转动着。曹山林在榛柴丛后面蹲着,把猎枪架在榛柴的枝干之间,枪口对准了水潭东北角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平缓台地,等着。
莫日根带着铁柱从北面绕过去,在北侧那几棵落叶松下面蹲下来。落叶松的枝干在冬天光秃秃的,树皮上布满了纵向的裂纹,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深褐色的粗粝质感。莫日根在树根旁边蹲下来,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叼在嘴上,没有点着。铁柱在他旁边蹲着,把猎枪横放在膝盖上,朝水潭方向观察着。
他们在设伏点上蹲了将近二十分钟。鹿泉周围的积雪上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吹过密林时持续的低频呼啸和鹿泉水潭边缘薄冰开裂时细碎的咔嚓声。天光从灰蓝色逐渐过渡到浅白色,在太阳从东面的林冠线上升起来的时候,水潭北面的密林边缘传来了动静——先是一阵细密的蹄声,从密林深处由远及近,然后是一群马鹿从密林边缘走出来。领头的是三只母鹿,体态匀称,毛色浅褐,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它们走到水潭边缘,低下头饮水,耳朵在饮水间隙持续转动着。紧接着,第二群马鹿从密林边缘走出来——四只,两只母鹿、两只半大的幼鹿,在第一批马鹿旁边散开来,各自低头饮水。最后从密林边缘走出来的是一只成年公鹿,角从额顶伸出后分叉四次,在晨光中形成了一道深褐色的剪影。它在水潭北侧停下来,低下头饮水,角上的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林海在西侧的岩石后面蹲着,从岩石边缘的缝隙中看到了马鹿群从密林边缘走出来的轮廓。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侧停着,没有扣上去——马鹿群里有幼鹿,不能打。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猎枪的枪口从公鹿的方向移开,对准了水潭东北角那片平缓台地的方向——那是犴可能来的方向。曹山林在东侧的榛柴丛后面蹲着,从榛柴的枝干之间看到了马鹿群在水潭边缘饮水的轮廓。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侧停着,没有扣上去——他在等犴。莫日根在北侧的落叶松下面蹲着,把烟袋锅子从嘴上取下来,在树根旁边的雪地上磕了磕,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用手指朝水潭北面密林深处指了指——他的意思是犴可能从那边来。
马鹿群在水潭边缘饮了将近一刻钟的水,在太阳升到树冠中段的时候,领头那只母鹿抬起头来,朝水潭北面的密林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其余几只马鹿跟在后面,蹄子踩碎薄冰的声音在鹿泉周围持续了十几秒才消散。水潭边缘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密林时持续的低频呼啸和薄冰开裂时细碎的咔嚓声。
他们在设伏点上又蹲了将近半个钟头。太阳升到树冠中段的时候,水潭北面的密林深处传来了动静——比马鹿的蹄声更重、更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更长,像一面被缓慢敲击的鼓,每一槌都带着体重被转移到前蹄时雪层被压实的闷响。曹山林在东侧的榛柴丛后面蹲着,从榛柴的枝干之间看到了那头犴从密林深处走出来——肩高比马鹿高出一截,体长超过成年马鹿近三分之一,角从额顶伸出后分叉五次,角展比马鹿的宽了将近一倍,在晨光中形成了一道深褐色的、几乎填满了密林边缘整片视野的巨大剪影。它在密林边缘停下来,朝水潭方向看了一会儿,耳朵缓慢转动着,然后朝水潭北侧的那片平缓台地走过去,步伐稳定而从容,每一步的落地都带着体重被均匀转移到四个蹄子上的精准节奏。
曹山林在榛柴丛后面蹲着,把呼吸压得很慢,在瞄准镜里锁定了那头犴的肩胛骨后方那个位置。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侧停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扣上去——他在等,等那头犴走到水潭边缘,低下头饮水的时候,再开枪。犴在平缓台地上走了一段,在水潭北侧边缘停下来,低下头,把嘴伸进水潭里饮水。它的角在水面上方形成了一道宽阔的、深褐色的弧线,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曹山林在榛柴丛后面把呼吸压得很慢,在瞄准镜里锁定了犴的肩胛骨后方那个位置——他在吸气完成之后停顿了一拍,在呼气开始的瞬间手指收紧。枪声响了,在密林中短促地响起,像一块石头被用力掷进水潭,在树冠之间弹射了几下才消散。犴在枪声中向前跪了一下,然后侧身倒在水潭北侧的积雪上,身体在雪面上抽搐了两下才静止。它的角在倒地的瞬间插进了雪层里,在雪面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弧形痕迹。水潭边缘的其余几只马鹿在枪响的瞬间同时跃起,朝密林深处四散而去,蹄子踩碎薄冰的声音在几个方向上同时响起来,持续了大约七八秒之后被密林深处的风声取代。
曹山林在开枪后蹲在原地,盯着犴倒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外侧,指节微微发白。小黑在他旁边站起来,耳朵朝犴倒地的方向转动着,尾巴在雪地上扫了一下又停住。曹山林在榛柴丛后面又蹲了将近两分钟,确认犴不再挣扎之后才慢慢站起来,把猎枪从榛柴的枝干之间取下来,枪口朝下拿在手里,从榛柴丛后面走出来,朝犴倒地的方向走过去。林海从西侧的岩石后面站起来,带着黑风朝同一个方向走过去。莫日根和铁柱从北侧的落叶松下面站起来,朝水潭北侧的平缓台地走过去。他们在犴倒地的位置会合了。曹山林在犴旁边蹲下来,检查了弹孔的位置——从肩胛骨后方的肋间隙斜着穿入心脏,弹孔边缘整齐,没有多余的损伤。他把犴翻过来,用猎刀在后腿跟腱处割开放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麻绳把犴的四肢捆好。莫日根在犴旁边蹲下来,用手掌贴在犴的肩胛骨上感受了一下残余的体温,然后站起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打中了。心脏。一枪。”他在犴旁边蹲了一会儿,用手臂量了量犴的体长和肩高,然后站起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点了点头,“这头犴,比南坡那头大。体重得六百斤往上。”林海在犴旁边蹲着,把弹孔的位置、犴的体态数据和倒地的位置都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幅犴的速写——巨大的角展、厚重的肩背、深褐色的毛皮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哑光。他在那里画完之后站起来,把猎枪背在肩上,朝曹山林的方向点了点头。
铁柱从北侧的落叶松下面走过来,在犴旁边蹲下来,用手臂量了量犴的体长,然后站起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么大,抬不回去。得就地处理,把肉和皮子分开,分批运回营地。”曹山林在犴旁边蹲着,朝铁柱的方向点了点头:“就地处理。皮子剥下来,肉切成块,用麻绳捆好。皮子和肉分两批运回营地。”莫日根在犴旁边蹲着,从腰带上抽出猎刀,从犴的后腿跟腱处开始,沿着腹线向下切开皮肉,在犴的腹部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切口。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皮子从肉上一点一点地剥离下来,在犟的背部和肩胛处用手指把皮和肉之间的筋膜一根根地割断,然后把整张皮子平摊在雪地上。皮子的面积很大,摊开来将近一丈见方,毛色深褐,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厚实的、略带油脂的光泽。
他们在犴旁边忙了将近两个钟头。铁柱和林海把肉切成块,用麻绳捆好,码在雪地上;曹山林和莫日根把皮子剥下来,用猎刀把皮面上的残肉和脂肪刮干净,然后把皮子卷起来,用麻绳扎紧。老耿从营地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在犴旁边蹲下来,把肉块和皮子清点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肉块三百多斤,皮子一张。分两批运回营地。第一批肉块,第二批皮子和剩下的肉。”他在犴旁边蹲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几口烟,在烟雾的间隙里朝曹山林的方向点了点头,“北坡第一头犴。打得好。”
他们在下午把第一批肉块运回了营地。黑风走在最前面,步伐比早上出发时慢了一些,但依然稳定。小黑跟在曹山林脚边,体型太大,在那些被积雪覆盖的兽道上走得有些勉强,但依然保持着稳定的步伐。曹山林在营地帐篷口蹲下来,把巡山笔记从背包里掏出来,在最后一页上画了一幅鹿泉周围的地形简图,标注了三个设伏点、犴倒地的位置和肉块运输的路线,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北坡第一头犴——鹿泉北侧平缓台地。体重约六百斤。角展五尺八寸。一枪毙命。心脏。皮子一张,肉块三百多斤。莫日根:打中了,心脏,一枪。”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在帐篷口站起来,朝鹿泉方向看了一眼——鹿泉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片银灰色的水面,水潭边缘的积雪在最后一点天光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蹲回帐篷口,在篝火旁边坐下来。黑风在篝火旁边趴着,耳朵朝鹿泉方向转动着。小黑在它旁边趴着,体型太大,在篝火旁边蜷得有些勉强,但依然保持着稳定的蹲姿。老耿在篝火旁边蹲着,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几口烟,在烟雾的间隙里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明天把剩下的肉和皮子运回营地,然后往北走,到北坡最深处的那片原始落叶松林。”曹山林在篝火旁边坐着,朝老耿的方向点了点头:“明天运完肉和皮子,往北走。走一天,到北坡最深处。”